
進院的腳步就這麼停下來,無聲看著那女子,心頭常年充斥的煩躁戾氣,仿佛得到某種撫慰,久違的平靜。
他鬼使神差地放輕腳步,走上前。
“畫的什麼。”
祝渺手一抖,像是聽見了催命符。
“將軍......”
又來了。
又是這副見了鬼一般的模樣。
顧訣麵色驟冷,目光凝落在她緊繃發白的小臉上:“本將能吃了你?”
他是真有些看不懂這女人。
以為她欲擒故縱,蓄意接近,可每每見到他,又總是一副老鼠見了貓的姿態,又恐懼又抗拒,仿佛恨不能離他百丈遠。
想及此,顧訣冷嗤了聲:“耳聾了?”
“......是,是字。”祝渺控製著,努力想讓自己正常一點。
可男人近在咫尺,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她連頭都抬不起來,隻能緊抱著懷中的孩子,吸取勇氣。
“府裏給了字帖,草民想學著練練。”
“你管這叫字?”
就這鬼畫符似的東西,是照著他的字帖練出來的?
話裏的嫌棄讓祝渺既難堪又有些不忿。
“......我才剛開始學。”
顧訣眉梢一挑,幽幽睨了眼她憤然泛紅的小臉。
比起剛才那般模樣,此刻的她倒是鮮活了許多。
“又是我?第幾次了,府裏的規矩都白記了?”
“草民,不是,是奴婢。”祝渺慌忙改變稱呼,誠惶誠恐地就要給他跪下認錯。
“讓你跪了?起來,不是要練字?接著寫。”
他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祝渺隻能咬著牙,支起膝蓋,繼續。
可男人的目光如芒刺背,她本就寫不好,一緊張,手指都在發顫,寫得歪歪扭扭,像是一條條交纏扭動的蚯蚓。
顧訣:“......”
不堪入目!
他有些忍不住,勁瘦的腰身忽然下壓。
“身為麟兒的乳娘,你代表的是他的臉。寫成這樣也不嫌丟人?”
身後突然貼上的溫熱,叫祝渺瞬間僵住。
緊接著一隻大手握住她手腕。
“握筆的姿勢不對。”
“!!!”
她瞳孔劇顫。
耳畔男人說著什麼,她聽不清,所有的感官都被腕骨傳來的陌生觸感占據。
太清晰,清晰到連他指腹上常年握刀的厚繭都那麼真實粗糲,像是一把鈍刀要割裂開她的血肉。
顧訣也愣怔了一下。
掌下仿佛捏著一塊暖玉,光滑溫熱。
比他想象中更加纖細,好似輕輕一捏就會碎掉。
這麼瘦的身體,怎麼能有那麼多奶水?
他眼波微動,不自覺凝落在女人胸前。
那裏輪廓壯觀,被他兒子擠著,仿佛要撐破衣衫跳出來。
他喉間滾了滾,脫口而出的話,帶著絲絲低啞。
“別的地方都瘦,光長那一處去了?”
熟悉的恐懼油然而生,幾乎要淹沒祝渺的意識,她唇齒發顫。
盛夏的天,卻愣是滲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能怕......
草兒,她的孩子!
祝渺掙紮著,用力咬住舌尖。
尖銳的劇痛勉強支撐住意識。
她死死盯著腕骨上男人的大手,寬袖垂落,隻要他動一動,就能露出手腕來!
難得的驗證機會擺在眼前,她不想錯過。
“請,請將軍教教奴婢。”
唇齒顫動磕絆間,混著鐵鏽味兒的聲音艱難碾出。
破碎得厲害,像是幼貓發出的微弱呻吟,喚得顧訣心裏一陣發癢。
他下意識收緊掌心,輕易就將她的手徹底包裹。
“你太緊了,放鬆。”
他指下微微用力,就要穿入祝渺指縫掰開。
祝渺猛咬住下唇,出了血,借著尖銳的刺痛支撐柱瀕臨崩塌的勇氣。
她可以......
為了草兒她什麼都可以!
她執拗地,死死地盯著。
可當手指被他一點點分開,當那陌生粗糲的骨節覆住她,如同許久前那一夜,身體被無情捅破貫穿的強勢,徹底擊潰了她的勇氣。
“滾開!別碰我!”
做不到!
她還是做不到!忍不了!
顧訣驟然被甩開手,下壓的身子頓時僵了一瞬,隨即便見前一刻還求著他要他教習字的女人,連滾帶爬地跑開。
她太急,左腳絆到後腳整個人直接摔倒在地上,卻還記得懷裏的嬰兒,本能地將人護住。
受傷的右肩再次磕傷,可她卻連疼都顧不得,瘋了一樣擦拭著那隻被他觸碰過的右手。
漿洗衣物弄傷的手掌用力擦拭間,很快就裂開口子,滲出血。
點點殷紅刺痛了顧訣的眼睛。
他緩緩直起身,冷冷看著地上的女人。
這一刻他徹底認清了。
這女人哪裏是欲擒故縱,她分明是嫌棄他到死!
他堂堂鎮國將軍,權傾朝野,竟淪落到被一個卑賤的乳娘嫌棄?
“嗬。”顧訣生生氣笑,“怎麼,本將碰你一下就讓你這麼惡心?”
一股無名火裹著熟悉的戾氣在他心口激蕩。
他大步上前。
“別過來!”祝渺慌忙放下孩子,驚叫著仿佛看見了索命的厲鬼,跌跌撞撞爬起來就往院子衝。
“什麼聲兒?”
打盹的嬤嬤被吵醒,一睜眼就看見院中一身煞氣的男人。
“將軍!?”
該死的,那乳娘是啞巴嗎?將軍來了,竟也不提醒她們一聲?
幾人在心底把祝渺痛罵了一遍,心裏想著等入了夜把過去的臟衣全都找出來,她不是被折騰得洗尿布嗎?
她們這些貼身伺候大少爺的人,也該叫她一塊兒把臟衣洗幹淨!累死這沒眼力勁兒的鄉巴佬!
顧訣驀地攏緊手掌,止了步。
幽幽看著院外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滿心戾氣翻湧。
“你們便是這麼伺候少爺的?主子躺在地上,你們倒是睡得安穩!”
刀子般的目光紮在幾個嬤嬤身上,瞬間便讓她們嚇軟了膝蓋。
“老奴知錯,知錯了,求主子饒命。”
“來人。”
數名護衛衝進院中。
顧訣抱起孩子,冷聲道:“拖下去,打。”
話落,他頭也不回追出去。
......
祝渺慌不擇路,埋頭朝前方狂奔。
“找著了!嬤嬤,人找著了!就在那兒!”
“還不快把她拿下!”
身後疾風迫近,伴著淩亂的腳步聲。
下一瞬祝渺就被人狠狠撞倒在地上,砸得頭暈眼花。
“把她手腳摁死了!”王嬤嬤尖利的聲音砸入她耳膜,步伐急切,帶著紅梅、綠竹快步走過來。
看著被四個婢女壓在地上,像條死狗一樣動彈不得的女人,她包紮著紗帶的老臉露出一抹獰笑。
她伸手猛抓住祝渺的發髻。
頭皮快被扯下的劇痛將她從恐懼絕望的深淵中喚醒。
意識回籠,祝渺疼得叫出聲。
“......又是你......放開,你們想做什麼......”
“啪。”
耳光在臉上炸開,扇得她耳膜嗡嗡響。
王嬤嬤甩了甩打得發麻的手:“手腳不幹淨的東西,還敢叫?”
她掌下狠狠用力,幾乎要把祝渺生拔起來。
“前兩日勾引主子不成也就算了,如今竟然還敢偷主子的東西?”
祝渺緊咬牙關,忍著眩暈,怒瞪她:“......我沒有。什麼東西,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別想冤枉我。”
“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狗東西。”身後紅梅拿起什麼東西衝她砸來。
冊子堅硬的棱角在她額頭砸出血洞。
“你說你沒偷,那你倒是解釋解釋,將軍的字帖怎麼會出現在你屋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