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玉驀地起身。
一旁正端著燕窩給她的婢女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踉蹌。
燕窩粥灑了一地。
“沒用的東西。”沈玉反手一巴掌甩過去,滿心的驚怒好似出了些。
她定定神,冷臉看向前來報信的貼身婢女青瓷。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誰死了。”
語氣極致平靜,卻又含著風雨欲襲來的危險。
滿屋的婢女齊刷刷跪下,那挨了巴掌的丫鬟連疼都不敢叫,匍匐著,恨不能把自己藏起來。
“回主子,是王嬤嬤。”青瓷心驚肉跳地開口,“是將軍親自下的令,李管家命人動的手,就在後花園裏行的刑。”
“動手的都是將軍的親兵,府裏下人們全都看著。嬤嬤活活被打得咽了氣,那屍體......屍體......”
頭頂上砸落的呼吸,急促得厲害。
即便不抬頭她也能想象到主子此刻的表情有多難看。
“屍體被一張草席裹著,已送去了城外亂葬崗。李管家說,王嬤嬤在府中作惡多端,乃是刁奴,不許任何人幫忙斂屍。還有紅梅、綠竹,今日隨王嬤嬤同去找那乳娘的人,全都被杖斃,一個活口沒留。不僅如此,將軍還命人送來了這個。”
青瓷顫巍巍將李管家剛差人送來的冊子遞出。
上麵樁樁件件記錄的都是王嬤嬤進府這一年多以來,在府中的惡行。
但凡府裏姿色出眾的年輕婢女,都被她以各種理由懲戒,打發出府。
尤其是曾在主院進出過,動過爬床心思的,更是連命都丟了。
便是小心當差,也時常要因為王嬤嬤心情不佳,慘遭遷怒。
過去下人們礙於她是沈玉的人,敢怒不敢言,全都忍了,以至於後宅這些肮臟事,沒傳到顧訣耳中。
如今,李管家奉命嚴查,下人們不敢瞞,黑字密密麻麻寫滿了好幾頁。
觸目驚心。
沈玉的平靜徹底崩裂。
“這些,將軍都看過了?他有沒有說什麼?”
青瓷慌忙搖頭:“將軍隻命人送來,別的什麼也沒說。”
“沒說就好,沒說就好。”沈玉放了心。
看來夫君沒因為王嬤嬤遷怒她,怪罪她。
隻是......
“她們不是衝那乳娘去的嗎?怎麼反倒觸怒了將軍?”
這事兒府裏已不是秘密,青瓷趕忙就把白日的種種和盤托出。
末了又道:“那乳娘因禍得福,就今兒個,將軍已下令允她搬去大少爺的玉漱院。前前後後都是李管家親自操辦,據說那邊還在準備嬰孩用的被褥、衣物。好像是那乳娘的孩子,也要跟著一起住進去。”
沈玉剛放下的心瞬間揪緊,聲音尖利。
“杖斃了我的嬤嬤,卻要那乳娘帶著孩子住進玉漱院!?這事兒夫君可知道?”
話一出口,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若非枕邊人首肯,李伯哪敢自作主張!?
“給字帖,為她下了我的麵子,還要給她此等殊榮......”這樣的破例,她從未見過,更從未得到過!
這些年,顧訣身邊無人,她隻以為他對所有女子都這般。
他偶爾的縱容和溫和,才讓她覺得自己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可原來不是。
原來他也能對一個女人這樣好!
還是一個生過孩子被男人碰過的下賤玩意!
一種快要抓不住的恐慌,裹著妒,化作一團火在她心口瘋狂燃燒。
“祝渺,賤人!”
“嘩啦”
桌上價值連城的茶具被她揮掃落地,飛濺的碎片劃傷了不少下人。
眾人噤若寒蟬。
直到沈玉發泄完,輕喘著坐回椅中,她們才迅速開始收拾滿地的狼藉。
這種事對院中人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每每將軍來了又走,不留夜,主子總會把氣發泄在她們身上。
沈玉發泄完,情緒逐漸恢複平靜。
“她那孩子多大了,人現在何處。”
青瓷聽出她話裏有話,忙道:“據入府時所寫,那孩子應當剛滿四月,好像就和她娘一起暫住在城中北街。”
那地兒,沈玉沒去過,但聽說過。
皇城的貧民窟,乞丐窩,住的都是最下賤的東西。
她緩緩勾起唇角,笑容明豔卻又透著一股滲人的冷。
“才四個月啊,可惜了,命薄,享受不了她娘給他爭來的天大恩典。”
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踩著她沈玉的麵子往上爬,那就別怪她心狠!
“你知道該怎麼做。”她別有深意睨著青瓷,“做幹淨點,王嬤嬤的事本夫人不想看見第二次!”
“是。”
......
祝渺得了幾日安生的日子。
沒有人找茬,府中下人見了她,如今個個笑臉相迎,便連換下的衣物,後院也有後院負責漿洗的下人搶著幫她清洗。
“您可是少爺的乳娘,哪能幹這些粗活。”
“祝姑娘命可真好,小的在府裏當差這麼久,還從沒見過主子對誰這般照顧呢。”
“多虧了姑娘,您是不知道王嬤嬤過去對小的們有多狠。要不是因為姑娘你,將軍豈會發落處置了她們?”
類似的話她時常聽見,卻是有口難言。
她比誰都清楚,這些所謂的照顧,都是因為她的奶能供養大少爺,絕非是因為她這個人有多特別。
因此她照看起孩子愈發小心,連幫草兒備置屋子,也要把大少爺帶著。
他總是嘴饞,嘗過味兒,就對牛乳、米糊沒了興趣,稍微一餓就要朝祝渺伸手,要奶喝,像個黏在她身上的小掛件。
“大少爺,明兒個你就要有一個小玩伴啦。”祝渺喂完奶,在給草兒準備的小床邊坐著,低頭看著懷中孩子饜足的小臉,忍不住笑出聲。
“那是奴婢的孩子,她叫草兒,像野草一樣堅韌,不管長在哪兒都能好好長大的草兒。她好乖好乖的。你會喜歡她的,對不對?”
聲線嬌軟,溫柔得像是一股清風,徐徐飄出房門,讓剛過來的男人不自覺止了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