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五月。
沈澤是被鬧鐘吵醒的。
瞥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
出租屋朝北,這個點已經沒有陽光照進來。
沈澤躺在床上繼續刷著招聘信息,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京城銀行】尊敬的客戶,您尾號4826信用卡本期賬單最低還款額2300元,請於到期還款日前足額還款,以免影響信用記錄。
“嘖!”
他一把將手機扣過去,起來燒水泡麵。
文旅行業今年什麼情況剛三十的他比誰都清楚。
從執行做到項目經理,幹了八年算是把這一套吃透了。
但公司去年年底資金鏈斷裂,老板拖了三個月工資,最後連解散通知都沒發群聊就沒了。
補償金?N+1?不存在的。
他拿到的最後一筆錢是把公司那台舊打印機賣了的三百塊。
投了兩個月簡曆,麵試了七家。
兩家“薪資可能達不到你的預期”,一家“我們想找個更年輕有衝勁的”,還有四家讓等通知等到現在。
招聘軟件上已讀不回的比例越來越高。
文旅行業今年整體收縮,大公司凍結招聘,小公司自己都在硬撐。
就在泡麵泡著的時候,床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出來電備注:老媽。
“小澤,吃飯了沒?”
“吃了。”
“找工作的咋樣了?”
“還在看。”
對麵沉默了兩秒,這種沉默沈澤很熟悉,代表她有話要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媽,有啥事你說。”
“那個......你還記得那個銀河不?就開發區那個遊樂園,以前我經常帶你去,你喊周叔的那個。”
沈澤想了一下,隱約有點印象。
上學的時候去過幾次,高考完上了大學之後就沒再去了。
好像那個遊樂園一直都開著,但一直沒什麼存在感。
“他咋了?”
“他想把園子盤出去。
這兩年不掙錢,他身體也不好。
知道你在京城幹這一行,問你有沒有興趣,說是十萬就轉。”
沈澤差點笑出來。
“媽,我在京城找工作,你讓我回去搞遊樂園?”
“我也不懂,就是傳個話,你要不想就算了。”
老媽倒是沒有催他。
從沈澤畢業到現在,老媽從來沒催過他結婚、買房、回老家。
唯一一次多說幾句,是他爸走的時候“你在外麵好好的就行”。
前幾年沈澤老爸急發心臟問題,走得很快。
沈澤老媽一個人在小區附近的小學門口開小賣部,一個月賺點零錢夠自己花,但也僅此而已。
“我再看看吧。”沈澤隨口應和道。
結果撐了兩周,沈澤還是選擇回了老家。
實在是沒得選了。
如果繼續在京城待著,按這個找工作的進度,他最多撐到七月底。
他也想過要不要去別的城市,但問了一圈同行普遍不好過。
沈澤老家在興州市,離長安並不遠。
老媽又打了一次電話,說周叔那邊還沒盤出去,問他要不要回來再看看。
於是沈澤買了回老家的動車票,二等座,四百五十二塊錢七個半小時,遭老罪了。
動車經過開發區的時候,他往外看了一眼。
這片開發區是十多年前搞的,當年算是興州市裏的大項目。
結果招了一批企業進來後,陸陸續續又都搬走了,隻剩下這些空殼子。
沈澤下車的時候,周叔在出口停車區等他。
五十多歲的人頭發卻白了一半,穿著一件夾克站在一輛銀色五菱旁邊。
見了沈澤沒怎麼寒暄,直接說:“走,帶你去看看。”
遊樂園大門是個鐵藝門頭,“銀河遊樂園”五個字還是鐵皮焊的。
掉了一個“園”字,變成了“銀河遊樂”。
售票亭的玻璃碎了一角,用蛇皮袋和膠帶擋著,風吹得噗噗響。
周叔推開鐵門,門軸鏽得厲害,發出吱呀的聲音。
園區占地四十畝,大概兩個足球場大,走一圈得十幾分鐘。
鏽跡斑斑的旋轉木馬、破敗的碰碰車場地,還有一個小型的海盜船、幾個充氣城堡...
地麵雜草不是特別高,但能看出來很久沒人打理了。
周叔站在旁邊什麼也沒解釋,就讓沈澤自己看。
轉了一圈回來,周叔才開口:“去年一年園子隻賣了三千二百張票,就這點收入還不夠電費開銷的。
我實在是扛不動了。”
“最好的一年呢?”
“剛開業的第一年能有六七萬人。
那時候開發區剛起來,周邊幾個區縣的人也都來,到了周末停車場都不夠用。”
周叔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像在講別人的事。
四十畝地體量不算小,遊樂園設備雖然看著陳舊但主體結構還行。
設備老化隻是表象,真正要命的是這園子在本地人的認知裏已經“死了”。
周叔像是看出了他的猶豫,遞了根煙過來,見沈澤沒接,周叔也沒什麼反應,自顧自點上。
“小沈,我也不騙你,你覺得能接手就接,接不了也沒啥。”
沈澤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旋轉木馬跟前摸了一下欄杆,粘了一手的灰。
最壞的情況就是投十萬進去三個月關門,十萬塊打水漂。
最好的情況是改造之後一年能賣兩到三萬張票,門票加園內二消應該能勉勉強強覆蓋運營成本。
慢慢熬個兩三年或許能把本錢賺回來。
當然,這是沒有考慮任何“奇跡”的算法。
晚上在母親的小賣部裏,老媽坐在旁邊剝蒜一直沒說話。
“媽,你覺得呢?”
老媽停下手裏的活,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因為我怎麼想就委屈自己,覺得不行咱就不接。
你周叔說到底隻是表親,我給你傳話也是因為你爸當時病的時候周叔幫襯了許多。”
沈澤還真不知道他爸病的時候發生了這些事情。
他爸走之前那段時間,他隻是匆匆回來處理了後事。
沈澤沒有繼續再問。
第二天上午,他就跟周叔簽了合同。
周叔把鑰匙給沈澤,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這些年的票根都在裏麵,一張沒扔。”
沈澤接過來,厚厚一遝手感很沉。
周叔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轉身走了。
隻留沈澤獨自一人站在辦公室裏。
辦公室大概十五個平方,一張老辦公桌,一把皮麵已經裂了的轉椅,一個鐵皮櫃,牆上掛著一張開發區規劃圖。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拆開。
裏麵的票根用橡皮筋紮著,分成一捆一捆的。
最早的是手寫票,後來換成機打票,最近幾年的票明顯少了很多。
沈澤隨手翻了翻。
就在這時,一行信息突兀的出現在他眼前。
【銀河遊樂園經營係統激活(初級)】
【累計遊玩人數:264,817人】
【今日收益:264,817元,已到賬】
沈澤愣了一下,然後聽到手機的短信提示音。
他掏出手機,屏幕彈出短信內容:
【京城銀行】尊敬的客戶:您尾號4826賬戶於05月20日12:00入賬一筆款項,金額264,817.00元,賬戶餘額314,817.00元。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眼。
二十六萬五。
他坐在那把破轉椅上,往後一仰皮麵發出吱呀一聲。
“臥槽,發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