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自幼便知將來要同時嫁給崔家兩位公子,以續溫崔兩姓百年之好。
大公子崔執清冷,我每日為他研墨添香,他淡淡頷首:“有勞。”
而二公子崔彥桀驁,我夜夜為他備湯醒酒,他譏誚道:“做作。”
三年間,我賢惠持家,事事周全,無人能指摘。
直至那日,我見崔執將我親手所製的暖玉筆擱,隨意賞給了新來的丫鬟。
又見崔彥將我熬了整夜的參湯,命人端去給那丫鬟補身子。
我才明白,原來我悉心備下的一切,在他們那不過是可以隨手轉贈的玩意兒。
翌日,我一反常態,不再過問任何事。
崔彥摔盞怒斥:“你連本分都不盡了?”
崔執也蹙眉,放下茶盞:“休要任性。”
我摘下腰間那枚象征崔溫兩家的鸞鳳佩,輕輕放在桌上。
“從今日起,我不伺候了。”
1.
話音落下,整個正堂靜得可怕。
崔執垂眸看著桌上那枚鸞鳳佩,唇角微勾,竟似笑了一下。
“欲擒故縱。溫明棠,你何時也學會這套了?”
崔彥臉色鐵青:“給你臉了?真當離了你這府裏就轉不動了?”
我沒有辯駁,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身後傳來崔彥的嗤笑:“裝模作樣,過不了三日準得巴巴地貼回來。”
我腳步未停,踏入寒風。
回廊很長,紅燈籠在夜風裏搖晃。
三年前嫁進來那晚,也是這樣的長廊。
我穿著百子千孫的嫁衣,喜娘引著我先去了東院。
崔執掀了蓋頭,燭光下他的臉清俊卻冷漠。
沒有合巹酒,沒有結發禮,他隻說了兩個字:“安歇。”
那夜他動作生疏而克製,事畢便背過身去。
我盯著帳頂繡的鴛鴦,眼淚悄無聲息淌進鬢發。
天未亮,又被喜娘扶起來,梳洗換衣,送往西院。
崔彥一把扯下我的蓋頭,赤紅著眼笑:
“溫家真是好算計,一個女兒綁我崔家兩房。怎麼,是我大哥沒能讓你滿意,還要來我這兒再要一回?”
我渾身僵硬,羞恥像冷水潑了滿身。
那夜他折騰得狠,翌日我幾乎下不了床。
而崔彥醒來看我,眼裏隻有厭惡:“裝什麼貞潔烈女?”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樁婚事裏,我隻是溫崔兩家聯姻的紐帶。
可我總想著,人心是肉長的。
公爹病逝後,那些依附崔家的商戶舊部,開始長了別的心思。
崔家產業連年萎縮,賬上窟窿越來越大。
我拿嫁妝貼補,又學著打理田莊鋪麵,學著與各府夫人周旋。
三年下來,崔家那些搖搖欲墜的關係,竟真被我穩住七八分。
崔執的官服和筆墨紙硯,都是我用嫁妝的錢置辦的。
崔彥在外麵喝花酒欠的債,是我一次次賠著笑臉去還的。
在他們眼裏,我隻是那個刻板無趣,隻會做表麵功夫的溫明棠。
他們隻在乎崔執從山匪手裏救回來的孤女碧珠。
她確實和我不一樣。
我走路要穩,她可以蹦跳。我笑要掩唇,她可以咯咯笑出聲。
我不能進崔執的書房,她能端著點心進去,我不能去崔彥的馬場,她能提著食盒候著。
從前我隻以為他們隻是對碧珠憐惜了些。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自己多麼天真。
回到院子,我看著鏡中眉眼溫婉的自己,輕聲開口:
“溫明棠,三年了,你該醒了。”
“既然都覺得她好......”
我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這費力不討好的主母,我不當了。”
2.
此後幾日,我院門閉得緊緊的。
崔執的早膳,我不管了。
崔彥的醒酒湯,我不備了。
下人們開始竊竊私語,我隻當聽不見。
直到劉尚書夫人的壽辰逼近,我才踏出院門。
劉尚書掌管江南織造,今年崔溫兩家能不能拿到那批宮緞的采買權,全看這次。
而劉尚書懼內,夫人一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我費盡心思準備了一套東珠頭麵。
其中的東珠步搖,用的是我嫁妝裏壓箱底的那顆東珠,整個京城找不出第二顆。
我連著盯了七日,才把它做出來。
這是崔溫兩家今年最大的一件事。
可一大早,春桃跑過來,聲音發顫:
“夫人,不好了!管家說二爺前日來庫房把東珠步搖取走了,說是要送給碧珠......”
我眼前一黑,扶著桌角才站穩。
“二爺在哪?”
“在......在後院,碧珠姑娘那處。”
連外衫都來不及披,我徑直衝向後院。
推門進去時,崔彥正歪在軟榻上,一臉寵溺的笑。
碧珠站在他麵前,頭上戴著那支東珠步搖,對著銅鏡左顧右盼。
“爺,這簪子真襯我。”
她笑得嬌俏,像隻偷了腥的貓。
崔彥伸手捏她的臉:“喜歡就戴著!”
我咳了一聲。
崔彥這才看見我,眉頭皺起:
“你怎麼這副樣子就來?病氣過給碧珠怎麼辦?”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這支步搖,是給劉尚書夫人的壽禮。”
他懶洋洋地:
“那又如何?碧珠喜歡,給她便是。你再做一支不就得了。”
我氣急反笑:
“那是我嫁妝裏唯一一顆極品東珠,再找不到第二顆。離壽宴也隻剩兩日,根本來不及。”
崔彥嗤笑一聲,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溫明棠,你少拿這些來嚇我。離了你這支簪子,你我兩家就辦不成事了?”
他湊近一步,眼神裏滿是譏諷:
“怎麼,當了三年的家,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那眼神,那語氣,和三年前大婚之夜一模一樣。
嗓子湧上股腥甜,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崔執站在門檻處,眉心微蹙。
“何事喧嘩?”
我轉向崔執,將事情說了一遍。
崔執沉默片刻,看向碧珠。
碧珠立刻紅了眼眶,跪下扯住崔執衣角:
“大公子恕罪!婢子不知這步搖如此重要,婢子這就還給夫人......”
說著便要去拔簪子。
“與你無關。”崔執按住她的手,轉向我。
“事已至此,你再想想其他補救之法,莫要糾纏。”
我愣住。
我沒糾纏,我隻是要回我的東西。
碧珠還在哭,眼淚珠子似的往下掉:
“都是婢子的錯,婢子該死......夫人您罰我吧,千萬別怪二爺......”
崔彥立刻把她護在身後,不耐煩地衝我吼:
“你夠了!堂堂少夫人,非要和她一個丫頭過不去?”
崔執也微微側身,把碧珠擋在了身後。
兩個男人,都是我的夫君,此刻卻護著一個丫鬟。
我站在他們麵前,像一個不識趣的外人。
喉間那股腥甜終於壓不住了,我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幾聲。
手帕上,多了幾點殷紅。
“好。”
我抬起頭,臉上已沒有任何表情。
“我這就去想,補救之法。”
三天後,劉夫人的壽宴。
我帶去的是一套備用的紅寶石頭麵。
雖然也貴重,但比起那支東珠步搖,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劉夫人接禮時,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我知道,這采買權,是沒戲了。
夜裏,我坐在燈下,麵前攤著這些年崔家虧空的賬目。
胸口悶得發疼,可我的腦子卻從未如此清醒過。
“春桃,去把咱們的嫁妝單子,都找出來。”
“一張,都不要少。”
3.
臘月二十四,祭灶。
我照例帶人打掃祠堂,準備祭品。
忙了一整天,傍晚時才回院子。
剛進院子,就看見碧珠站在正房門。
看見我回來,她轉過身,笑著行了個禮:“少夫人。”
我點點頭,正要進屋,餘光瞥見她手裏竟拿著我出嫁前娘親給我的玉簪。
我腳步頓住,盯著她:“你手裏拿的什麼?”
碧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簪子,笑得天真無害:
“這個呀?婢子在屋裏撿到的,以為是哪個姐姐落下的,正想問問呢。”
她的話我半分不信。
可我沒時間問這個,我上前一步,伸手去拿:“這是我的。”
就在我手指碰到簪子的瞬間,
碧珠的手忽然一歪,整個人朝旁邊倒去。
“啊!”
玉簪脫手,摔在青石板上。
一聲脆響。
我低頭,看著那支簪子斷成兩截。
碧珠跪在地上,捂著腳踝,眼眶紅紅地望著我:
“夫人恕罪!婢子不是故意的!是......是婢子沒站穩......”
“溫明棠!”
一聲暴喝從院門處傳來。
我回頭,看見崔彥大步衝進來,滿臉怒容。
他一把將碧珠從地上拉起來,護在身後,衝我吼道:
“你瘋了?!一支破簪子,也值得你動手推人?!”
我沒推她。
可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
因為我知道,他隻會信碧珠。
崔執也來了。
他站在崔彥身後,目光落在地上那支斷簪上,又看向我。
“怎麼回事?”
碧珠哭著開口:“是婢子不好,婢子在屋裏看見這支簪子,覺得好看,就拿出來看了看......少夫人回來,問婢子要,婢子想還給她,結果......摔倒了......簪子就......”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崔彥心疼得不行,一把將她摟住,轉頭衝我吼:
“一支破簪子,摔了就摔了,賠你十支就是!你衝她發什麼火?!”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那是我母親戴了二十年的東西。
我看著崔執。
他也看著我,眉心微蹙,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半晌,他開口了。
“她已認錯,此事便到此為止。你身為主母,莫要失了體麵。”
我低下頭,慢慢蹲下去,把那兩截斷簪撿起來。
碎片紮進掌心,疼得刺骨。
可我沒有鬆手。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
聲音很輕,很平靜。
“我所珍視的,在你們眼中,皆是可替代的物件嗎?”
崔彥皺眉:“你又在陰陽怪氣什麼?”
我沒理他,轉向碧珠。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掛著淚,可那雙眼睛深處,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看著她,忽然也笑了笑。
“碧珠。這府裏,你想要什麼,不妨直說。這般作態,不累麼?”
她的臉瞬間漲紅。
碧珠臉色煞白,哭都忘了。
崔彥暴怒:“溫明棠!你瘋了?!”
崔執也沉下臉:“明棠,注意你的身份!”
是啊,我的身份。
崔溫氏。崔家主母。一個笑話。
我將斷簪小心地收進袖中,轉身往屋裏走。
夜裏,我把那兩截斷簪放在桌上,對著燭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把它包起來,收進妝奩最深處。
然後,我從床內側翻出一個箱子。
裏麵是一份空白和離書。
這是溫家的規矩。
女兒出嫁時,備一份空白和離書,壓在箱底。若遇不淑,可自行填名,自請下堂。
我母親說,這是溫家女兒最後的退路。
燭火下,我看著那份空白和離書,輕聲開口:
“母親,等女兒把這爛攤子收拾幹淨,就回去看您。”
4.
崔老夫人六十大壽那日,半個京城的權貴都要來。
我本該在那日之前就走的。
嫁妝清點好了,退路也鋪好了,隻等尋個由頭,體體麵麵地離開。
可老夫人派人來請我,讓我陪她試新裁的壽袍。
看著鏡中滿頭銀發的老人,我喉間哽住。
這偌大崔府,唯有老夫人待我有幾分真心。
我拿嫁妝貼補家用,她私下塞給我一匣首飾。
就連碧珠的事,她也曾多次敲打過崔執崔彥。
可她也老了。
公爹去後,她在這府裏說話,早已不如從前有分量。
若我走了,這場壽宴怕是要搞砸。
所以,我決定辦完這場壽宴再走。
午時,壽宴正式開始。
我親自盯著。
一切井然有序。
碧珠端著托盤走過來,步子輕盈,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行至我身側時,她腳下一頓,身子朝我這邊歪過來。
我後退半步。
她潑空了。
湯汁全灑在地上,濺上她自己的裙擺。
“啊!”
碧珠驚叫一聲,踉蹌著後退,腳下踩到湯汁,整個人仰麵摔倒在地。
滿堂嘩然。
她愣了一瞬,隨即眼淚湧出來,哭得渾身發抖:
“夫人......您為何絆婢子......”
我冷笑,好一個惡人先告狀。
四周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
“溫明棠!你故意讓她出醜!”
一聲暴喝。
崔彥大步衝過來,滿臉怒容。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頭都快碎了。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崔彥狠狠一甩,我一個踉蹌,撞在身後的桌角上,腰間疼得發麻。
“誰許你當眾為難她的?!”
滿堂死寂。
那些目光裏,有驚愕,有同情,有幸災樂禍。
崔彥還在罵,聲音震得人耳膜發疼:
“我崔家要不起你這妒婦!”
當著三百賓客的麵。
他罵我妒婦。
我轉頭,看向崔執。
他站在人群裏,清俊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片刻後,他開口了。
“還不退下?”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像看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不要在此丟人現眼。”
我怔怔地看著他。
三年。
我為他們研墨添香,備湯醒酒,拿嫁妝填窟窿,賠笑臉周旋。
換來的,是這四個字。
碧珠還坐在地上哭,眼淚珠子似的往下掉。
崔執站在人群裏,眉心的蹙痕深得像刻進去的。
我抬手伸向腰間那枚鸞鳳佩。
三年前,老夫人親手給我係上的。
說戴著它,我就是崔家名正言順的少夫人。
我握住它,用力一扯,舉起那枚玉佩,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狠狠砸向地麵。
“砰!”
玉佩碎裂,碎片四濺。
有幾片飛到碧珠麵前,她嚇得忘了哭,渾身一抖。
我緩緩站直身體。
“溫明棠無能,不堪為崔家婦。”
“今日自請下堂。”
我一字一頓:
“與崔執、崔彥,恩斷義絕!”
崔彥臉色驟變,上前一步:“你瘋了?!”
我沒理他,將早已填好的和離書扔下。
轉身穿過滿堂呆若木雞的賓客,往大門走去。
身後忽然傳來崔執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
“溫明棠!”
我沒有回頭。
一腳踏出崔府大門。
門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春桃抱著包袱等在馬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崔家朱紅色的大門。
然後轉身,鑽進車廂。
“春桃,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