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後山第二窩蟲子

龍虎山前山。

羅天大醮的擂台打得正熱。

雷法碰撞的轟鳴聲隔著幾座山頭傳過來。

後山這間小院安靜得很。隻剩下風刮過竹葉的沙沙聲。

榮山推門進屋，手裏端著一盆溫水。他把銅盆放在木架上，擰幹毛巾，走到床邊。

“師叔，擦把臉。”

田晉中沒接毛巾，右手依然藏在被麵下。

“前山打得挺熱鬧。”

榮山點頭。

“張楚嵐第一場贏了。不要臉的招數用了不少，看台上的觀眾都在罵。靈玉師弟那場贏得幹淨，對手連他身都沒近。”

榮山說得仔細，以為師叔想聽這些。

田晉中眼皮沒抬。

“楚嵐不要臉是他的本領，靈玉要臉是他的包袱。這些沒用。”

榮山頓住，把毛巾放回水盆裏。

“師叔的意思是？”

“我讓你去前山盯著，沒讓你看比武。”田晉中睜開眼，“誰離場最勤？誰總往後山方向瞟？誰問過後山值守？”

三個問題砸下來。

榮山愣在原地。

他腦子裏飛速回放今天前山的畫麵。滿場觀眾都在盯著擂台，呼喊、怒罵、喝彩。但確實有幾個人，不看擂台，隻看路。

榮山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輸贏是他們的熱鬧，看後山的才是我的魚。”

田晉中聲音很輕，榮山耳朵裏卻嗡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重新梳理。

“有個散修，一場比賽去三趟茅房，回回繞過觀禮台。還有兩個戴帽子的，一直靠在外圈的樹下，視線沒離開過通往後山的青石階。”

田晉中靠在床頭，沒說話。這些是浮在麵上的雜魚。

“還有一個人。”榮山皺起眉頭，“後廚新招的幫工。叫劉旺。這幾天負責給前山看台收殘渣。”

“繼續說。”

“他每場比賽都在，幹活很勤快。但他收殘渣的路線，總會經過後山的幾個路口。每次停下倒垃圾的時間，剛好卡在後山暗樁換班的節骨眼上。”

田晉中嘴角扯動了一下。

這才對。這才是全性布下的眼線。表麵幹幹淨淨，實際把龍虎山的換防摸得透徹。

“這人有問題。”榮山立刻轉身，“我去拿他。”

“站住。”

榮山停步，回頭。

“拿他幹什麼？打一頓，問出幾個同夥？”田晉中看著榮山，“這幫人既然敢上山，骨頭都不軟。你問不出東西，反而把背後的正主驚了。”

榮山走回床邊。

“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田晉中閉上眼。

“這人幹活不出錯，說話不出頭，就是眼睛臟。他既然摸清了換防規律，就一定會傳消息。”

榮山明白了。

“師叔的意思是，順藤摸瓜？”

“抓一條蟲，隻能知道一條蟲。”

田晉中右手在袖管裏緩慢攥緊，骨節發出輕響。

“把後山東角那段路的巡衛，今晚子時撤掉半炷香。”

榮山心頭一跳。

東角那段路，剛好連著後廚倒泔水的山崖。這是故意給那條蟲子留門。

“明白。我這就去辦。”

榮山不再廢話，大步流星走出門。

夜色降臨。山裏的風帶上了涼意。

前山的喧鬧徹底平息。整個龍虎山陷入安靜。

後廚後門。

劉旺拎著兩個餿氣衝天的泔水桶，慢吞吞地往山崖邊走。他穿得單薄，背駝著，腳步虛浮。

走到崖邊，他放下水桶，直起腰，左右看了一眼。

東角的暗樁沒了。平時這個點，應該有兩個道士持劍巡邏。現在一個人影都沒有。

劉旺從褲兜裏摸出半截香煙，點燃。火星明滅。

崖頂上方十米。

榮山安排的兩名心腹弟子趴在樹幹上，連呼吸都壓到最慢。

出門前榮山的死命令還在他們腦子裏轉：“盯著，別驚。丟了也不能冒頭。”

劉旺抽完半根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碾滅。

他沒有回去繼續搬水桶，而是轉身，順著一條雜草叢生的小道，朝後山深處摸去。

身法極快。

剛才的虛弱和駝背蕩然無存。腳尖點地，落葉沒踩碎一片。

同一時間。

田晉中的院子外。

小羽子拿著一把大掃帚，正在清掃青石板上的落葉。他的動作很慢。掃一下，停兩秒。視線時不時瞥向田晉中的房門。

他兜裏的特製手機已經整整一天沒響過。

呂良那邊沒消息，前山的人也沒消息。越安靜，他心裏越沒底。

躺在裏麵的老東西，這幾天太反常了。

小羽子掃到院門口，把掃帚靠在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決定不能幹等，得主動探一探。

臥房內。沒有點燈。

田晉中坐在床上，右臂完全從袖管裏抽了出來。

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榮山推門而入，沒有掌燈，走到床前壓低聲音。

“動了。很急。他順著東角的缺口，往思過崖的方向去了。”

思過崖。

田晉中腦海裏閃過地形圖。那裏平時根本沒人去，接頭再合適不過。全性的第二窩蟲子，不隻這一個雜役。

“去幾個人？”田晉中問。

“沒多派。怕人多驚了他們。兩個輕功最好的弟子盯著。”

田晉中右手按在床沿上。木板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你親自去。思過崖後麵那個山洞，給我堵死。別抓活的。”

榮山愣了一下。

不抓活的？線索不就斷了？

“聽不懂？”田晉中抬眼，黑暗中目光銳利。

“他們既然敢在今天夜裏碰頭，肯定是要商量針對後山的動作。”

田晉中的語氣沉下去。

“今晚這後山，得先見一口血。”

榮山抱拳，轉身出門。

院外。

小羽子剛摸到牆根，就看到榮山神色匆匆的跨出院門，往後山深處走去。

他屏住呼吸，等榮山的腳步聲徹底消失。

然後快步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裏看。

屋裏黑漆漆的。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老廢人似乎睡著了。

小羽子退後半步，背靠門框，一隻手伸進兜裏，指尖摸到手機的邊緣。另一隻手捏著掃帚杆，做出隨時能抄起來幹活的姿態，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劃了幾下。

“後山有異動。榮山離院。行動加快。”

信息發送成功。

他把手機塞回兜底，重新拿起掃帚，慢慢往院門外走。

屋內。

黑暗中，田晉中早就睜開了眼。

右手兩指並攏，指尖有細微的電弧劈啪跳動，照亮了半寸指甲蓋。

他看向窗戶紙上那個正在遠去的模糊人影。

目光停了兩秒，收回來。

係統麵板在視野邊緣浮出一行字。

【距離呂良登門，倒計時：11小時】

田晉中拉起薄毯，蓋住右手。

明天這隻手，該能自己端起茶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