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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蟲種蟲
張容娜

種蟲



我爹是縣裏懸壺濟世的郎中,我娘是縣裏接生穩準狠的穩婆。

他們一個生,一個救,縣裏二十年來竟沒死過孩子。

就算是快死了的,也被我爹給拉了回來。

可自從王姨的兒子死了之後,縣裏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的噩耗。

就連我爹娘最寶貴的阿妹,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家裏。

可爹娘神色並無慌張,他們拉著我的手,道

「你才是我們家最寶貴的孩子,佛容。」

1.

王姨抱著孩子半夜敲響了我家的門,她跪在門外麵,求著我爹救救她兒子。

我偷偷從門裏探出一個腦袋,可真真實實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我卻被嚇得一個激靈。

那個孩子手軟腳軟地耷拉下來,麵上早已青灰,嘴唇發紺,一瞧就是死了許久的。

就算我爹是個神仙,這孩子也救不回來了!

我娘拉著我爹站在門沿上冷冷地瞧著王姨,王姨好像上道了似的,從懷裏拿出一遝銀錢。

我娘瞬間喜笑顏開,抱著那孩子進了屋門。

我爹治病救人,尤其是治瀕死之人的時候,是不允許家裏人進屋的。

他說,道如此,家人的執念和欲望太多,怕會擾了死人的道心。

即便如此,縣裏沒人敢質疑我爹,畢竟從我爹手裏出去的死人,都是走出門的。

雖然救活之人隻是多了幾年光景,可我爹還是成了縣裏的神仙。

我悄悄地跟著爹娘走去那個地下的窖洞,那裏陰冷潮濕。

耳邊還時不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得人起一胳膊雞皮疙瘩。

走到盡頭,看見我爹拿起那缸裏的一隻還在動的蟲,直直地塞進那孩子的嘴裏。

我瞪大眼睛,捂住嘴巴,隻見那孩子剛剛還一副灰敗模樣,瞬間就睜開了眼睛,嘴裏還咿咿呀呀地說著話。

隻是說不清楚,就像縣裏頭好多從我爹這兒治病出去的人一樣。

突然,我肩上一陣癢意,偏頭一看,嚇得我落在地上。

一隻惡心至極的蟲咬破了我的脖子,在上麵吸著血!

我看著它敷在我的脖子上的肚子越來越大,吸力也越來越強,重重一拍將它拍落。

我趕忙捂著嘴巴逃回屋裏,關緊了門,腦子裏卻還是爹娘救人的場景。

再看,就是我娘抱著孩子出門還給了王姨,王姨激動得涕泗橫流,抱著那個沒有意識的,還散著瞳孔的孩子哭得大聲。

鄰裏探出頭來,都誇我爹是活菩薩下凡。

可那孩子額頭上的青斑還沒消,手腳僵硬,他真的活了麼?!

2.

一夜無眠,起來的時候頭疼得要炸開,昨夜的事就好像夢一樣。

娘把我從被窩裏拉出來,要我去買菜做飯打掃庭院。

阿妹從外頭瘋跑進來,還沒歇下就開始哭鬧。

她踢開我的掃帚,把剛掃在一起的落葉踢得到處都是,見我娘來了,她一頭撲進去。

「娘!易上雲不喜歡我,他看不起我,他說他以後要去做官的,看不上我這樣的小門小戶!」

易上雲,是縣令唯一的公子。

阿妹瞧我一眼,「娘,你要替我做主!易上雲說他要喜歡也喜歡姐姐這樣的人!我真的比不上姐姐嗎!」

聽見這話,我內心一顫,又憑空生出了些喜悅來。

我娘細眉一皺,拿著掃帚就往我身上抽,邊抽還邊道,「就你這樣的可配不上易家公子,要嫁過去也隻能是你妹妹陳玉枝!你別想拿你這皮囊去勾引易公子,要擋了你妹妹的好日子,我抽死你!」

玉枝彎著眼睛笑話我,她眼裏滿是對我的嘲弄和恥笑。

我心一狠,朝著我娘大吼道,「我也是你女兒,憑什麼陳玉枝可以,我不行?!」

我娘更加生氣,拽著我的頭發就往那間血紅色的屋子裏走。

她熟練地拿起一把刀割在我的小臂上,那上麵鮮明的是才好不久的兩道血痂。

我娘輕蔑地看著我,一手指著我的手臂,我的背上,我的大腿。

「就你還和玉枝比?你自己瞧瞧,滿身的疤,我看易家公子瞧見你這一身,都得被嚇跑了。你就好好地在家裏幫襯你妹妹,等你到了年紀,娘自然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

我垂下了頭,忍不住的淚珠大滴大滴地滴落在血盆裏。

我變成這樣,難道不是玉枝的錯?!

3.

還沒有陳玉枝的時候,我爹娘不是這樣對我的。

我們就像普通人家一樣,最好的東西都緊著我。

我娘說,我長得好看,一定能嫁個好人家。

後來,我娘我爹越來越有名,錢也越來越多,生下了陳玉枝。

陳玉枝五歲的時候,我八歲。

她得了一次大病,什麼都治不好,還是遊曆的老和尚說,我的血能救陳玉枝。

我這一救,就是十年。

我的身上,腿上,背上,胳膊上,都是放血之後留下的疤痕。

交叉相錯,醜陋至極。

人人都說,我爹娘是縣裏的神仙,我妹妹是縣裏最可愛的娃娃,而我,隻是陳家的大姐兒。

我以為,沒有人會喜歡我,但易上雲,他不一樣。

我不喜歡陳玉枝,他就不喜歡陳玉枝,他連看陳玉枝一眼都覺得惡心,即使我會遭到毒打,但我是快樂的。

可是,陳玉枝,不僅搶走了我的人生,搶走了我的爹娘,她還要搶走我的意中人。

4.

恍惚之間,門外的吵鬧聲越來越大。

王姨抱著那個孩子站在門口哭天喊地,那孩子不似那天活著,他身上更多瘀斑,額頭上的青紫越來越多。

這孩子,是又死了一次!

可我爹救過的人裏從來沒有這種情況過。

「天殺的啊,大家夥來看看,陳家把我家的孩兒給救死了啊!大家都來看看啊!」

她一邊要我爹娘賠錢,還要把我爹娘告上縣衙。

鄰裏人瞧見那孩子死的慘,紛紛指著我爹娘道,「沒想到陳家做大了,有錢了,就這樣治病救人!」

「是呀,以後誰還敢去陳家治病啊,可別把人救死嘍!」

爹娘臉色極差。

那孩子的喉嚨卻好像是微微動了一下,就再也沒了動作。

我娘大聲道,「王家大娘,那日我夫君救活你孩兒是都看見了的,今日你孩兒死了,又不是我的錯,莫不是來訛我的!」

周圍討伐聲逐漸小了下去,又道,「你可給你孩兒喝了熱水?」

王家大娘剛剛還趾高氣揚的臉瞬間熄火,支支吾吾不回答我娘的問題,被問急了,「我孩兒渾身冰冷,我想著給他喝點熱水怎得了!」

我娘輕笑一聲,「來我這治病的都知道,救活的人三個月內不能食熱物即可起死回生,你這是自作自受!」

王姨臉色逐漸僵硬,她沒法子了,周圍人的聲音又高了起來,唾沫星子要把王姨給淹死。

我娘冷著臉丟給王姨幾十兩銀錢,王姨眼裏蓄滿了淚,口口聲聲稱讚我爹娘是佛子,是菩薩。

可我知道,蟲怕熱,在喉嚨裏還沒適應著溫度,這一熱就給它熱死了。

蟲死了,人自然也活不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易上雲。

我拉著他,將我所看見的,聽見的全部告知於他。

因為在這個世上,除了易上雲,沒人會幫我。

他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我說的,「佛容,你說的可是真的?!若真如此,你豈不是有危險?」

我心裏一陣感動,我活了十八年,到頭來也隻有易上雲關切我。

我拉住他的手,安撫性地朝他笑笑,「我不會有事的,倒是你,一定要把這事告訴你爹,不能再讓我爹娘做這種殘害性命之事了。」

他對我鄭重地點了點頭,讓我放下心來。

他本還想與我再親熱一下,可突如其來的陳玉枝打斷了我們。

「陳佛容!你在做什麼!」

她麵目猙獰地跑過來把拔開我與易上雲,「雲哥哥,我才是你以後的妻啊,你怎麼能和她在一處呢!」

她嬌俏的臉讓我此刻捏緊了拳頭,她惱羞成怒,上前來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的衣服往上一拉。

那一道道驚心動魄的傷痕顯露出來。

「雲哥哥,你瞧瞧她這副樣子,怎麼會配得上你?」

我頓在原地不知作何動作,隻覺得從心裏動骨的冷意湧上來,渾身不停打著顫。

他看見我這般,會不會嫌棄我,會不會惡心我,會不會以後不喜歡我了?!

可他眼神閃爍,好像還泛著淚,心疼地拉著我的手臂,輕柔地吹了吹。

陳玉枝瞧見這個景象氣得快要崩潰,剛想上來撕扯我的頭發,就聽見易家的下人來報。

「王姨死了。」

5.

我回家的路上惴惴不安。

王姨怎麼就死了呢?易上雲還沒把那事告訴易縣令,這樣回家豈不是打草驚蛇。

一回家,王姨的屍身被她家裏人抬到了陳府。

王姨死得幹淨,頭往房梁上一吊,腿一蹬,不過半會,人就沒了。

可王家人偏說是我家害死了王姨,讓我爹娘賠錢。

易縣令到的時候,讓仵作驗了一下,不過幾時,就查出來王姨的確是自殺,與我爹娘沒有半點關係。

易上雲湊過來問我,那蟲是不是養在地下。

隻見他與縣令耳語了幾句,縣令便大聲道,「我兒瞧見陳家地下窖洞裏頭有東西,說是與王姨有關。」

說著不顧爹娘的阻攔就去到地下,我的心臟在此刻怦怦地跳,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

可在打開門那一瞬間,我全身的血液冰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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