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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合同準備好了，買家帶了律師，就在你樓下。"

中介的電話是淩晨一點多打進來的。

弟弟的房間還有遊戲的鍵盤聲，爸媽臥室沒有動靜。

我穿上外套，摸著黑從陽台的地鋪上爬起來。經過客廳時側耳聽了一下，整個屋子隻有冰箱壓縮機在響。

出門時看了一眼鞋櫃上方的全家福。

弟弟高中那年拍的，爸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三個人笑得燦爛。

照片裏沒有我。

下了樓。

買家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做批發生意的，沒廢話。

"一百二十萬，全款，現在就能打。房產證原件呢？"

"原件暫時不在我手上，但去年做二次抵押時銀行留了一份公證掃描件，法律效力相同。三天內我補辦原件給你。"

中介補充："沈姐是產權人本人，帶身份證去不動產中心補辦，走加急最快兩個工作日。"

買家跟律師對了個眼神，翻了翻文件，點頭。

簽字。按手印。銀行轉賬。

一百二十萬入賬的一刻，手機屏幕跳出來一長串數字。

比市場價少了整整五十萬。

但這筆錢，夠我走得幹淨。

淩晨三點半回到樓上，屋裏還是一片黑。弟弟的遊戲聲終於停了——他從十六歲通宵到二十七歲，大概是今天太興奮，破天荒早睡了。

不回陽台了。

把僅剩的幾件換洗衣服塞進背包。

衣櫃裏空蕩蕩的，除了一件媽媽年前丟給我的舊棉服，沒有一樣東西是專門為我買的。

弟弟的櫃子裏塞滿了球鞋，限量款，一雙兩三千。我每個月給家裏轉的生活費，原來都踩在他腳底下。

包拉鏈拉上的一瞬，郵件推送彈出來。

實驗室對接人方主任回複了：收到。明日下午三點前抵達S市機場，會有車接。進入基地後個人通訊設備統一上交。

我走到玄關，彎腰係好鞋帶。

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掃過茶幾，上麵還擺著媽媽的老花鏡盒。

從七歲到二十七歲，她唯一肯讓我碰的東西就是這副眼鏡——燈下幫她穿針引線的時候才戴。每一針紮下去，她嘴裏念叨的都是弟弟褲子又破了、弟弟校服該換新的。

我收回目光，拉開了門。

輕輕地。沒有一點聲響。

淩晨四點的街道空得像一條凍僵的河。打車去了機場，買了最早一班飛西北的航班。

排隊安檢的時候，打開通訊錄翻了一遍。

爸。媽。弟。同事。房東。中介。

最後一個群聊備注叫"家"。

群裏最新一條消息，是媽媽昨天下午發的：小旭明天帶小盈去翠湖苑看房，寧寧你把屋子打掃幹淨。

我退出群聊，注銷了手機號。

關機前的最後一秒，弟弟的消息彈了進來。

淩晨四點零三分發的，可能是上廁所的間隙順手打的字。

"姐，明天早起啊，房管局八點半開門，別遲到。"

後麵跟了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兩秒。

然後把手機關了，連同充電線一起丟進了安檢口旁邊的垃圾桶。

登機口在檢票。

背包隻有兩件換洗衣服和一個水杯。

跨進廊橋的時候，我知道身後兩千公裏外的那個家裏，媽媽還在安睡，夢裏可能正盤算著過戶要帶什麼材料。弟弟把那份房產證壓在枕頭底下，以為明天一早就能拿著它去換一段婚姻。

他們不知道，那張紙上的房子，四個小時前已經不姓沈了。

飛機開始滑行。

舷窗外的跑道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請問您需要毛毯嗎？"空乘彎腰問我。

"不用了，謝謝。"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燒還沒退，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二十七年來頭一次，沒有人讓我洗碗、讓我讓房間、讓我把命都掏出來遞過去。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