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喉嚨燒起來的時候,蘇瑾珩沒哭。
她反倒笑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蘇氏瑾珩,勾結外臣,圖謀不軌,賜鴆酒,誅九族。”
宣旨的太監聲音不帶一絲起伏,念“誅九族”三個字就像報今天的菜名。這種活兒,他們手熟。
蘇瑾珩被人死死按在冷宮的地磚上。潮氣混著黴味直往鼻子裏鑽,背上琵琶骨的舊傷,正好硌在青磚的接縫處,疼得她指尖發麻。這傷是三個月前蕭徹親口下令穿的,鐵鏈磨著骨頭,就為讓她交出那枚先帝遺詔。
她沒交。
所以等來了這杯鴆酒。
“蘇娘娘,上路吧。”老太監枯枝似的手指鉗住她下巴,一捏。褐綠色的酒液灌進來,一路燒下去——舌根、食道,像條滾燙的蛇,扭動著鑽進五臟六腑。視野開始泛白,尖銳的耳鳴刺穿顱骨,蓋過了太監們退開的腳步聲。
蘇瑾珩沒掙紮。
她隻是圓睜著眼,死死盯著宮門口那個明黃色的背影。
蕭徹。
大周第七位君主,她的夫君。她賭上全族性命,親手扶上龍椅的男人。
他背對著她,龍袍下擺沾了點灰,像是剛從哪個妃子那兒過來,順路送她一程。在門檻前,他停了短短一瞬,沒回頭。然後抬腳,跨過那道朱漆剝落的門檻,消失在漫天風雪裏。
連最後一眼,都不肯給。
“呃——”毒血從嘴角溢出來,燙得皮膚生疼。蘇瑾珩手指摳進磚縫,指甲“啪”地翻裂,劇痛一波波碾過神經。可她硬是咬著牙,一聲沒吭。
恨意比鴆酒更烈。
從肺腑燒進骨髓,又從骨髓裏,凝出一股執念。
若有來生——
她死死咬住這四個字,血沫在齒間翻湧。
再不賭人心。隻賭生死。
......
“姑娘!姑娘您醒醒!”
蘇瑾珩猛地睜眼。
一口腥甜嗆在喉頭,她劇烈地咳起來,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錦被。沒有冷宮發黴的潮氣,是蘇府閨房裏熟悉的沉水香。陽光透過茜紗窗,在妝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銅鏡裏映出一張臉——十五歲,皮膚瑩潤,眼角帶著沒散盡的稚氣。
沒有鴆酒灼穿的潰爛,沒有陰冷的穿堂風。
“姑娘可是魘著了?”春桃湊過來,手裏還攥著把牛角梳,眼眶急得發紅,“您臉色白得嚇人,出了一頭的汗......”
蘇瑾珩沒應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纖纖,指甲圓潤粉嫩。她狠狠掐進掌心,銳痛炸開的瞬間——
疼。鮮活的疼。
她活了。
“姑娘,”春桃替她攏著散開的頭發,嘟囔道,“七殿下又來求見了,在前廳候了小半個時辰。您......見是不見?”
七殿下。
蕭徹。
蘇瑾珩緩緩抬眸,看向銅鏡。鏡中少女眉眼清豔,眼尾微挑,是副被人叫慣了“禍水”的好皮囊。可眼底沉著的東西,絕不是一個十五歲閨閣少女該有的。
那是從地獄裏爬回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笑了。不是悲憤,也不是哭嚎,而是一種冷靜到可怕,帶著血腥氣的微笑。
“見。”
她站起身,染血的掌心按在妝台上,一字一頓:
“告訴他,我嫁。”
春桃手裏的梳子掉在地上,慌慌張張退了出去,腳步聲亂得像逃命。
閨房一下子靜了。
蘇瑾珩轉身,從妝奩最底層抽出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在案上。她提筆蘸墨,在紙的最頂端,寫下兩個字——
硯塵。
這是前世三年後才出現在她生命裏的名字。那個為她擋了十七箭,死在一道他本可以逃走的宮門前的少年。這一世,她要在命運之前找到他。
她將紙折好,貼在離心口最近的位置。窗外有風撲在窗紙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落了地,又像有什麼東西,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