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路上突然下雨,我趕到酒店時已淋成落湯雞。
我急匆匆敲開頂層套房的門。
開門的男人剛洗完澡,腰間隨意裹了條浴巾,暖黃色的燈光灑在他的八塊腹肌上,像塗了一層蜜蠟,光澤灩灩。
我急忙把視線往上移:“抱歉,路上遇到......”
話沒說完,腦子驟然一片空白。
看清男人麵容的瞬間,我下意識轉身就逃,隻是來的路上出車禍,腳扭傷了,跑不快,一下子就被身後陰影追上。
我隻覺得手腕一緊,整個人被男人抵在電梯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跑什麼?”
說話吐息間,我聞到濃鬱的酒氣。
可賀雲州討厭酒精味,從不飲酒。
難道我認錯人了?
我下意識看向他攥著我的右手,看到腕骨處熟悉的紋身,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好在他喝的不少,這會兒並不清醒,也沒有認出我。
我暗自鬆一口氣:“先生,這種地方,你不穿衣服開門,是個女人都會跑。”
聽到“先生”,賀雲州眼神一滯,鬆開我的手腕。
他薄唇緊抿,眼睛跟掃描儀似的,把我從頭到腳緩緩掃了一遍:濕透貼身的衣服,還在滴水的頭發,褲腿上的泥濘......
我的每一處狼狽都被他納入眼底,像鈍刀子割肉,讓我臨近崩潰。
半秒都不想再多待,我急忙從外賣袋裏掏出避孕套,催促:“麻煩你簽收下,我好下班。”
我著急走人,卻發現這盒套因為車禍,掉地上,被往來車輛壓得包裝都破了。
賀雲州掃了一眼,眉頭微蹙:“怎麼回事?”
許是他視線落在我手掌的擦傷上,以至於我有一瞬間感覺他問的不是避孕套,而是我的傷。
沒等我確認,一個女人聲音從房間裏傳來:“雲州哥,誰來了?”
賀雲州眉眼未抬,淡淡道,“送外賣的,不重要。”
不重要。
是啊,在他眼裏,我隻是一個收錢跑腿的。
他沒有認出我,甚至可能早把我忘了。而我剛剛卻還以為他是在關心我,真是自作多情。
我收起多餘的情緒,秒切工作狀態,協商道:“包裝破了,並不影響使用。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折價補償。”
“我看上去很差錢?”賀雲州挑眉。
我不和他辯這個,又改口:“那我買一盒新的賠你。”
賀雲州卻是想也不想拒絕:“葭葭等不及。”
意識到“葭葭”是剛剛喊“雲州哥”的女人名字,我的心像是被毒蜂蟄了一下。
也是說曹操,曹操到。
我還沒撫平心中這股莫名的澀疼,那個叫葭葭的女人已從房間走出:“雲州哥,你點了什麼吃的?”
她長相乖巧,眼神純淨,竟天真地以為男人在這個點來酒店點外賣是點吃的。
我看她挺好說話的樣子,便繞過賀雲州,找她簽收。
可她見了我,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虞姐姐,你怎麼穿著送外賣的......”
我看了眼身上的工作服,沒有什麼問題,可她看我的眼神卻充滿同情。
對她的這種優越感,我懶得理會,“你哪位?”
女人驚訝道:“虞姐姐不記得了?我是徐葭葭,我爸是你的導師,你以前還來過我家......”
原來是那人的女兒。
難怪一眼就討厭。
而且印象中,我和她隻見過一麵,根本談不上認識。
受不了她一副和我很熟的樣子,我趕緊打斷:“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啊?”
徐葭葭尷尬地撓撓頭,又不死心地遞給賀雲州一個求證的眼神:“雲州哥,是虞姐姐吧?”
“誰?”賀雲州一臉漫不經心。
“就是我們學校計算機係的學霸虞南枝!我就是因為她,才報考S大,念計算機專業。可惜沒等我考上,她就被學校開除了。”
徐葭葭說到這,表情微微變得有些古怪:“聽說她以前還天天給雲州哥送早餐,雲州哥不會真忘了吧?”
賀雲州淡淡看了我一眼,聲音不鹹不淡:“沒印象。”
我和賀雲州交往過的事,沒幾個人知道。在所有人眼裏,都是我虞南枝單方麵追求賀雲州。
而學校裏追求他的女生多如牛毛。他說沒印象,徐葭葭自然不懷疑。
可我要是還沒反應過來他早認出我,隻是在裝,那我就真蠢到家,活該被他當猴耍。
想到他裝了一晚上,隻為看我笑話,我就像吃了屎一樣惡心,把避孕套往他身上一摔:“賀雲州,你無不無聊?”
力道沒控住,盒子徑直從他臉上劃過,見了血。
賀雲州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可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周身氣壓驟然降低。
“雲州哥,你的臉......”
一旁的徐葭葭急得上手,卻被賀雲州不動聲色避開。
他微側過臉,掀起眼皮冷冷睨向我。
我被看得心底發毛。
徐葭葭卻還在心疼,紅著眼眶道:“雲州哥,你的傷口必須馬上處理。我們先回房間吧?”
我瞅了眼賀雲州的臉,晚一分鐘,傷口都要愈合了,不由感慨男人的貼心小棉襖還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至少我做不來。
也難怪賀雲州當初要跟我分手。
看他多吃這一套,不僅不覺得矯情,反而因為我的不以為然,語氣森然道:“這就是你的服務態度?”
雖然此刻我心裏有一萬個不爽,但想到他現在隻是我的客戶,不是我前男友,我不該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上,便忍氣吞聲地,和他道了個歉。
徐葭葭應該是著急回房,想息事寧人,也幫我說話:“雲州哥,大晚上的,下這麼大雨,虞姐姐跑一趟也不容易,你看,她都受傷了......”
話未說完,眼淚就先流下來,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賀雲州見了,哪還顧得上和我生氣,連忙轉身安慰佳人。
“你呀,替人說情還能把自己說哭,真是水做的。”他無奈中帶著點寵溺,為她擦眼淚。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賀雲州。
溫柔體貼得都不像他了。
我的心臟莫名被揪了一下。
不想留在這兒看他們郎情妾意,我轉身跑進電梯。
電梯門合攏的瞬間,徐葭葭嬌柔的聲音鑽到我的耳朵裏:“雲州哥,你怎麼讓人送這個呀,還被虞姐姐看見,多難為情。”
賀雲州怎麼回的,我不知道。
電梯門合上,我便聽不到一點聲音。
我的心跟著電梯一同下墜。
離開酒店時,雨還在下。
我找了一圈都沒有看見我的車,才想起之前著急送貨,沒有拔鑰匙。
想到賀雲州這會兒和女人滾床單,用著我送的避孕套,我卻被人偷車,在這淋雨,我一邊哭,一邊打電話報警。
接電話的警員聽我哭得那麼慘,還以為發生什麼重大案情,結果隻是丟了電動車,態度明顯敷衍很多,簡單問了幾個問題,讓我到附近派出所做筆錄便掛了電話。
聽著電話的忙音,心一點點沉下去,感覺全世界都在這一刻拋棄了我。
情緒徹底崩壞。
我失控地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周圍路人的目光,對我的竊竊私語,我都能感覺到,可我管不了這麼多。
直到一個腳步聲在我身邊停下,雨也跟著停了。
我疑惑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