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上人大婚那日,代我嫁與他為妻的是我的妹妹。
家人厭棄我到了極致,將我丟進偏僻的莊子。
後來我撿到個傻子,他給了我最濃烈的愛,也用最痛苦的方式離開了我......
1.
我夫君領兵出征,彈盡糧絕那日大雨滂沱,我在萬安殿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求皇上出兵幫扶。
季幼安自殿內出來麵色潮紅,隨手理了理淩亂的衣襟。
如今她貴為皇妃,一張小臉濃妝豔抹下越顯精致。
「咱們到底姐妹一場,本宮已替你求過陛下。」
「若你還不回朝陽宮去,便是你不識抬舉。」
我朝她叩首謝恩,拖著顫顫巍巍的雙腿起身離去。
第二日我便收到消息,夫君戰死北域的消息。
我眼前發黑,打翻一碗清粥,湯水濺了滿地。
「謝景湛人呢?」
橘兒攙著我,眼眶通紅。
「陛下去了幼安殿。」
我撿起地上的瓷片緊緊握在手中,抬腳推門而去。
守門宮人將我攔下,我舉起瓷片瘋了般亂舞,惹得殿外亂作一團。
「何人膽敢在貴妃殿門口鬧事?」
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分外熟悉,聽得我心跳一滯。
母親眼泛淚花,將被嚇到的季幼安護在懷中柔聲安慰,哥哥與謝景湛一左一右將人護在中央。
聞聲趕來的錦衣衛把我圍住,數十把明晃晃的刀尖泛著寒光。
「畜生,你這是在做什麼!」
原是進宮探望季幼安的父親站在廊下,厲聲嗬斥我。
「膽敢在皇宮行凶,你活膩了不成!」
「姐姐,幼安究竟做錯了什麼要惹得你如此厭惡,竟然想要我的命。」
季幼安哭得梨花帶雨分外惹人憐惜,就連一向冷臉的哥哥眼中也有動容,又添幾分對我的厭惡。
數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或是鄙夷或是可憐,隻有橘兒越過眾人張開雙臂,死死擋在我身前。
「小姐隻有一塊瓷片,根本傷不了人!」
雙方究竟誰優誰劣一目了然,不自然的神色隻在他們麵上停了片刻,便又轉為對我的指責。
若是旁人來了,見此場景難免要為太師一家的真情所感動。
可又有誰還曾記得,這本該是屬於我的一切。
2.
我叫季朝陽,與太子謝景湛是青梅竹馬,雙方默認的未來太子妃。
燈會那日,我與他救下一位從青樓出逃,險些被龜奴打死的姑娘。
她說她來玉京是為尋親,不承想竟被人拐到青樓。
我替她贖了身,又將剩下的碎銀贈予她當作盤纏。
幾日後,我再見到她會在太師府。
她搖身一變成了四歲走失的太師府二小姐,我的親妹妹,季幼安。
母親將我和哥哥喊到房裏,聽季幼安是如何被佃農收養,如何曆經千辛萬苦來到玉京,期間絲毫未提及我曾救過她一事。
後來她找到我,告訴我不說此事是怕母親為她擔憂。
她與母親已錯過十幾年光陰,如今隻想好好彌補這段遺憾。
為此我十分心疼於她,主動教訓輕視她的下人,帶她去與城中貴女交際,什麼好東西也都先緊著她才輪到自己。
母親生辰將至,季幼安告訴我她要送母親玉如意,希望我也能送玉如意,正好與她的湊成一對彰顯姐妹情誼。
我按照約定好的送出玉如意,可她最後拿出來的卻是一碗親手做的陽春麵。
陽春麵母親讚不絕口,直誇她心靈手巧。
「朝陽,你以後可要多向幼安學習。」
我的玉如意隻有一根沒了意思,在成堆的賀禮中漸漸隱去蹤跡。
橘兒為我打抱不平時,季幼安正一臉歉意站在門口,手中捧著碎成兩半的玉如意。
她說都是她的錯,笨手笨腳打碎玉如意,這才不能遵守同我的約定。
眼見她欲哭,我忙安慰她。
「我知道你並無壞心,放心吧,你我之間斷不會因此事生分。」
「多謝姐姐替幼安考慮。」
從小到大處於善意中的我沒有分辨惡意的能力,才會任由季幼安一點點將我的一切都蠶食。
3.
太傅府小姐生辰那日本隻邀請了我,母親讓我帶上季幼安一起。
本一切順利,準備回府時我卻怎麼也找不見她人影。
母親聽聞此事即刻帶上家丁親自來尋,臨近天明,這才找到躲在假山角落瑟瑟發抖的李幼安。
她哭著躲到母親身邊,任憑其餘人問她一句話都不回答。
聽聞母親陪了她整整一天,入夜時才叫我過去。
母親坐在椅子上,慈祥的目光裏第一次帶了懷疑。
「你自小是我與你哥哥寵著長大的,我知道幼安來得突然分走你的寵愛。」
「可你已經享受了這麼多年,幼安才回來你就如此容不下她嗎?」
「昨日若不是熟人故意引走幼安,她怎會傻傻地跟上去。」
「至於凶手是誰我已經不想追究,你自己心中清楚就好。」
我動了動嘴唇,想要辯解卻無從開口。
「幼安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翻出來的,與她無關。」
「朝陽,不要再讓我與你哥哥失望。」
季幼安柔弱的形象深入人心,我的解釋根本無人相信。
或者說沒人願意相信,在我與季幼安之間,他們早已做出取舍。
我一改往日的灑脫,開始刻意模仿起季幼安來。
從未下過廚房的我切傷了手指,端著折騰許久的陽春麵去找母親時房中並無人在。
我等啊等,等到麵慢慢變涼,最後糊成一團也還是沒人回來。
原來母親帶著季幼安和哥哥去了福清寺祈福,卻忘了帶上我。
回來時,季幼安見我抱著坨了的麵抿唇一笑。
「姐姐,有些東西就是模仿得再像,它也不是真的。」
我將麵碗狠狠摔在地上,濺起的碎片劃傷手背,我也渾然不覺。
我不願再如此,這卑微討好的模樣讓人覺得可憐,可笑。
除夕入宮赴宴那日,我換上謝景湛送給我的流光裙又精心打扮一番,橘兒看傻了眼,直誇我是世間最美的人。
馬車前我也看傻了眼,季幼安一身素衣,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邊。
母親憋著口氣,手指我道。
「你明知今日入宮事大,還教幼安穿成這樣?」
騎馬的哥哥搖了搖頭,看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長。
「季朝陽,你怎的如此不懂事。」
沒人等我回答,也沒人等我上馬車,最後我隻得獨自赴宴。
宴席上,本該是我的位置上坐著季幼安。
她頭戴母親的寶貝翠玉釵,襯得整個人愈發清麗脫俗。
「怎麼才來,我等了你好久。」
謝景湛牽起我的手笑得溫柔,將我帶到他身旁坐下。
季幼安端著茶盞來到太子桌前,見了我依舊還是那副懼怕的模樣。
「姐姐對不起,今日的事情多有誤會,待我回去一定好好同哥哥還有母親解釋一番,為姐姐開脫。」
「還請姐姐不要生幼安的氣。」
她的眼眶泛紅,咬唇欲言又止倒是讓人覺得我欺負了她。
「孤想季小姐是誤會了,朝陽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謝景湛三言兩語便將莫須有的罪名推了回去,季幼安見狀隻得先行告退。
我問他為何如此信我,他盯著我的眼睛回答得真摯。
「謝景湛一輩子都相信季朝陽。」
殿外天寒地凍,我的心裏卻像是架了暖爐。
4.
季幼安及笄那日排場極大,比起皇孫貴胄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記起往年辦生辰宴時父親曾說過不可違了規矩的話,委婉提醒宴席超過皇家製度是否有些不妥。
季幼安迅速紅了眼,扯起笑。
「姐姐說的對,是幼安配不得這麼好的東西。」
母親說我死性難改,哥哥指我心胸狹隘。
一場鬧劇,以我被禁足而結束。
還未開席,季幼安卻來找了我。
她頭上的七色寶石釵一看便價值連城,在光下熠熠生輝。
隻可惜無論是人還是衣裙,皆撐不起如此名貴的首飾。
我躺在搖椅上,心中對她的來意了然。
「說吧,這次又想誣陷我什麼?」
「我自問對你不差,你究竟為何如此針對於我?」
她一改往日柔順,露出獠牙。
「不差?我落魄時你當街贈我碎銀,就給那麼點銀子,你根本瞧不起我!」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假意救濟我實則是想賺個好名聲,一本萬利地賣賣,虧你如此有心機。」
我救了她,她竟反過來怪我...
「都說狗咬呂洞賓,我看你連狗都不如。」
「你別忘了,我才是救你的那個!」
季幼安麵上一僵,硬扯著我來到池邊。
我懂她的意思,還未等她動手,我便狠狠幾個耳光打得她暈頭轉向。
「還想演戲是吧,我陪你啊。」
我連踢帶踹將她懟到岸邊,逼她“失足”掉入池中。
季皓南當即入水救人,母親衝上來一耳光打得響亮,我偏著頭,口中滿是淡淡的血腥氣。
「幼安是你親妹妹,我們好吃好喝養你這麼多年,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
記憶中端莊溫和的母親此刻麵目猙獰,看我像是在看罪惡滔天的仇敵。
李幼安渾身濕透,兩側臉頰被我扇白裏透紅。
「姐姐不喜歡我,看不起我是鄉下長大,這些幼安都不介意。」
「可是幼安不像姐姐有漂亮的流光裙,現在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衣裳也沒辦法穿了,幼安不想給父親母親還有哥哥丟人。」
「我隻是想要加入這個家,和所有人好好相處。」
季幼安泫然欲泣,輕靠在季皓南懷裏,後者以保護者的姿態無聲與我對抗。
母親對此心疼不已,扭頭蠻橫地將我的流光裙取出,要當作是給季幼安的補償。
我抱著裙子不肯鬆手,被季皓南一腳踹開。
湧到喉間的腥甜被我硬生生咽下,忍痛跑進屋內,再出來時手裏握著剪刀將流光裙剪得稀爛。
我將剪刀一扔,看向眾人。
「破爛配破爛,正好。」
母親揚起手作勢又要打我,我率先將臉貼了上去。
「打咯,打死我正好!」
他們看我的眼神似乎在看一個瘋子,隻有我注意到季幼安眼中的一抹怨毒。
「季朝陽,你堂堂一位太師府的小姐,如今怎麼能變成這副樣子。」
「如今的你與街頭潑婦有何區別?」
這話聽得我發笑,笑得我渾身顫抖,他們看我的眼神更加奇怪。
明明她是落水的那個,可更狼狽的那個是我。
我覺得疼極了,不是那一耳光,也不是胸口的那一腳。是心疼得快要四分五裂,疼得幾乎要讓我喘不上氣來。
5.
自那日後,我再沒被允許出朝陽閣。太師府對外宣稱我病了,病得還不輕。
我悶得快要瘋掉,好在謝景湛來了。
他讓我暫且再忍一忍,熬到我們成婚那日他帶我回家。
於是我每日傻傻地掰著手指頭數,到底還有幾日才能嫁給他。
期間他時常托人送來茶齋的糕點,孤單的時光裏,這些東西便是我唯一的慰藉。
婚期臨近那日季幼安又來了,她穿著嶄新的流光裙在我麵前轉了一圈。
她問我這條流光裙美不美,又問我茶齋的點心好不好吃,那些點心都是她嘗過以後,再讓謝景湛送來的。
我不相信她也不屑與她說話,一心一意繡著成婚那日要用的喜帕,直到季幼安將一張大紅色的請帖放在我麵前。
謝景湛季幼安被並排放在一起,看得我眼睛疼。
「姐姐,我同太子哥哥成婚那日你可一定要來呀。」
「太子哥哥說了,若是沒有你的祝福他可是會傷心的。」
「不過也不勉強,畢竟還不知到時候姐姐的禁足解不解的了呢。」
我舉起銀針,湊到她身邊。
「你太吵了,需要我將你的嘴縫上嗎?」
我笑得燦爛,她也在笑,笑裏帶著畏懼。
「那便看看,誰才能笑到最後。」
留下話後她摔門離去,我揮手將桌上的物品撇開,七零八落滾了一地。
我到底是有多傻,才會將希望寄托於男人的鬼話之上。
太子成婚,哪裏都很熱鬧,唯獨朝陽閣依舊冷清。
絢爛的煙火幾乎要將整個夜空照亮。
他曾說過他要收集來涼洲內所有的煙火,待大婚那日要讓世人皆知他對我的情誼之深。
他說到做到,格外讓人覺得諷刺。
季皓南醉倒在朝陽閣門口,嘴裏喃喃細語季幼安的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