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給同事買了幾杯咖啡,沈博文當著全部門的麵,取消了我的評優資格,扣了我所有年終獎。
理由是:用廉價的善意收買人心,破壞公平競爭文化。
那杯咖啡三十四塊錢,我自己掏的。
他喜歡把平等文化掛在嘴邊,但他開會從來不準時。
我打開備忘錄,記下第一條:會議組織者須按時出席,無故遲到視為違反會議紀律。
1
“大家停一下。”
鍵盤聲齊刷刷停了。
我抬起頭。
沈博文站在工位區中央,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苟。
他環視了一圈,視線最後停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我後頸開始發涼。
“今天有人給大家帶了咖啡。”他頓了頓,“出發點,我相信是好的。”
“但現在是考核季。”
就這一句,然後不說話了。讓這句話自己壓著所有人。
他走到我工位旁邊,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俯下身,像是要跟我說悄悄話,但聲音沒有壓低,整個工位區都聽得見。
“林晟,你說說,你請客,對其他同事,公平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覺得不對勁,像是早就知道我會說什麼。
“沈總,我就是路過樓下,順手帶了幾杯。”我聲音平穩,“加起來不到二十塊錢,跟考核沒有關係。”
“二十塊錢。”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上,“你覺得這件事是關於錢的?”
我一頓。
“人情,”他點了點頭,“才是最貴的東西。”
“沈總,同事之間正常的——”
“林晟。”
就兩個字。輕飄飄的,但我的話像是被人捏住了,硬生生斷在喉嚨裏。
我意識到,他根本沒打算跟我講道理。他坐在這裏,不是要聽我說話,是要讓所有人看見我說不出話。
“我在這個部門推公平文化,推了兩年。”他站起來,重新麵對所有人,“你請客,別人承情,考核的時候大家投票,腦子裏會不會想到你?”他環視一圈,“這是人性,不怪你們,但規則就是規則。”
他轉向我,語氣忽然變得很平。
“今年評優,你退出。年終績效係數,做個調整。”
我站了起來。
“沈總,”我聲音比預想的更響,“我覺得這個處理不合理。請同事喝咖啡和考核沒有因果關係,你說這破壞公平競爭,請問這個標準寫在哪條製度裏?”
工位區徹底安靜了。沒有一個人看我,但所有人都在聽。
沈博文看著我,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讓我胃裏一緊。
“寫在哪條製度裏。”他重複了一遍,像在品這句話,“好,那我問你,你買咖啡,有沒有給部門所有人買?”
我停了一下。
我當時買了七杯。部門十四個人。
沈博文看見我停頓,點了點頭,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
“選擇性地給一部分人買,另一部分人沒有。”他說,“這叫公平嗎?”
這句話一落,我感覺腳下的地鬆了一塊。我想反駁,但張開嘴,發現這個邏輯我沒辦法在這一秒鐘內拆幹淨。
你要解釋你不是故意的,但“不是故意”本身就是在承認這件事有問題。我堵在那裏,一個字沒說出來。
羞恥感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是因為我清清楚楚知道這是一套把戲,卻當眾被它絆倒了。
許鑫在斜對麵,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好了。”沈博文拍了拍手,“大家繼續工作。林晟,坐下吧,好好想想,什麼叫公平競爭。”
然後他走回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了。
我站在原地。
沒有人抬頭。陳姐把頭埋得更低,小趙的椅子悄悄轉了半圈背對著我。許鑫從抽屜裏把剛才藏起來的咖啡拿出來,喝了一口,輕輕放在桌上,歎了口氣,心滿意足。
我的屏幕亮著。項目文檔還開著,跟了半年的大客戶,數據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我自己敲進去的。
我想起那十萬塊。我媽今年腰一直不好,我攢了大半年,早就挑好了醫院。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我把它壓下去。
打開備忘錄,新建文檔,盯著空白頁麵看了很久。
然後打了一行字:
【公司考勤管理製度,第七條。】
最小化。重新打開項目文檔。開始敲鍵盤。
手指落在鍵盤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點。
2
那之後,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一夜之間。是一點一點滲進來的。
陳姐碰見我還是會笑,但那個笑維持不了三秒。小趙跟我說話,說完立刻轉回去,像是多待一秒鐘會被人記住。去茶水間倒水,聊得正熱鬧的兩個人,我一進去,話就斷了,各自端著杯子走掉,誰都沒看我。
沒有人對我做什麼。就是空氣不一樣了。
沈博文什麼都沒說,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項目的事發生在那個周一。
我正在整理客戶的季度數據,他把我叫進辦公室。
“大客戶這塊,我重新做了個安排。”他把一份調配表推過來,“你手上的項目,移交給許鑫。”
我看著那張紙。沒有動。
“這個項目我跟了半年。”
“我知道。”他點頭,表情很認真,像是真的在認可我的付出,“正因為你做了半年的基礎,許鑫才能更快上手。資源要流動,這樣對團隊最公平。”
公平。
這個詞從他嘴裏出來,我現在聽見就覺得牙根發酸。
我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站起來,走出去了。
在他辦公室裏說什麼都沒有用。我很清楚。
移交文件我做得很仔細。每一個數據來源,每一條客戶溝通記錄,每一個關鍵節點的處理邏輯,全部整理清楚,發給許鑫,抄送沈博文。
許鑫回複了一個字。
“收。”
那個項目裏有一個我談了三個月的客戶,對接人很挑剔,但跟我處得還不錯。移交之後他發消息問我:“怎麼換人了?”
我回了一句:“公司內部調配,許鑫很專業,你放心。”
然後把對話框關掉了。
手機屏幕黑下去,我在裏麵看見自己的臉。
報告的事發生在那個周五。
下午五點五十分,我正在收拾包,釘釘消息跳出來。
“周一早會需要一份本季度全部客戶的風險評估報告,格式參照集團標準模板,數據截止今晚十二點,明早九點前發我。”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鐘。
三十七個客戶,每一個單獨分析,正常做法是至少三天。
他在周五下班前十分鐘發給我。要我明早九點交。
我把包放回桌上,重新坐下來,打開電腦。沒有說什麼,連歎氣都沒有。歎氣也是一種奢侈。
那一晚我在公司待到淩晨兩點,回家繼續做,天亮之前做完,檢查了兩遍,八點五十分發過去。
九點半,他回複了三個字。
“格式不對。”
我盯著這三個字,坐了很久。
“請問具體是哪個部分需要調整?”
沒有回。
下午三點,他轉發了一份模板,頁眉格式和字體規範跟集團官網掛的標準版本完全不同,我從來沒見過這個版本。
“按這個重做,今天下班前交。”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文檔。
3
那段時間開會,我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沈博文每次都會晚到五到十分鐘。所有人坐在會議室裏等他,沒有人說什麼,他進來之後直接開口,像是根本沒有遲到過。有一次他進來,我正好在看表。他掃了我一眼。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