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省親那天,妹夫霍天佑摟著知己紅顏把一封休書拍在我的麵前。
“簽了它,從此你我兩不相欠!”
他們把我認成了我同胞的妹妹。
霍天佑身邊的女人豪爽的講著他們在邊關同帳而眠的往事,笑我深閨女子不配和她爭。
霍天佑更是聽的熱血上湧,指著我的鼻子就罵我棄婦。
可他們鬧得越歡,我就越想笑。
休我?
可我是皇上剛剛才明媒正娶的皇後啊。
......
正廳裏的茶香還未散盡。
薛瑾靠在那把黃花梨太師椅上,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淩波,眉宇間凝著霜雪般的清冷與疏離。
她端著那隻青瓷茶盞抿了一口,麵對二人的叫囂連眼睫都不曾顫一下。
霍天佑見她不吭聲,隻當她是被那封休書嚇住了,大咧咧往主位上一坐。
那枚武狀元的腰牌掛在腰間,明晃晃的紮眼。
“薛若溪,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知道從前我霍天佑窮的叮當響,是你薛家接濟過我,可今非昔比了,老子現在是朝廷親封的武狀元,邊關殺敵一十三人,連主帥都敬我三分,休你一個禮部侍郎的女兒綽綽有餘吧?再者,我新婚夜就走了,與你又沒甚感情。”
他語氣比方才更加不耐:“所以你識相的就趕緊簽了,別鬧得兩家都不好看。”
“霍兄,說得好!”
柳思月咧嘴一笑,伸手在霍天佑肩頭重重拍了一掌。
她一身緋紅色騎裝,頭發也不似京中貴女那般梳成繁複發髻,隻高高豎了馬尾,從進了正廳便沒把自己當外人,撈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就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
灌完了,拿袖子一抹嘴角的水漬,轉過臉來看著薛瑾。
“嫂子,我這人粗,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的漂亮話,我跟霍兄那是真感情,一個帳篷裏滾過,一個鍋裏舀過,你要當真為他好,就該成全他,畢竟......”
她上下掃了一眼薛瑾那身月白色暗紋雲錦長裙,笑著搖了搖頭。
“像你這樣深閨裏頭嬌養大的小姐,根本無法與他並肩。”
茶香嫋嫋升起,模糊了薛瑾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她堂堂一代戰神,竟無法與一個草包並肩了。
她斂眸笑笑。
當初申請披甲上前線時,她就曾和太後有約,若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她必須卸下戰衣恢複女兒身,嫁與聖上,如此才不將這滿門抄斬的欺君大罪殃及薛府。
一月前,前線大捷,是她該兌現承諾的時候。
她從小女扮男裝慣了,如今若要封後,唯有假死脫身。
此事,就連家人都未曾告知,更別提外人。
今日她回家省親,想趁此機會將真相告訴家人,不想妹妹若溪兩日前陪母親去寒山寺上香未歸,她便獨自在正廳等著。
結果等來的不是妹妹,而是這個新婚之夜就扔下妹妹跑去邊關的便宜妹夫帶著女人上門休妻的大戲。
倒是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閑適中帶著天然的疏離,裙擺鋪展在椅角周圍,連褶皺都帶著從容。
空氣因著她的不動聲色莫名沉了幾分。
片刻後,她才抬眼看向柳思月,似笑非笑。
“我自深閨長大,自是不知你們那肆意苟且的規矩,不過......一男一女滾過軍帳大營,做出無媒苟合的事來,在京城,是為奸!”
“還是說,霍天佑已經做好準備,納你為妾,今日上門來給正室奉茶來了?”
一口一個且,柳思月臉色發白。
上前怒道:“我同霍兄是過命的交情,入門自是要三書六聘走正門的,於你這等人不同,霍兄休你,那是給你臉麵。”
“嗬,”薛瑾冷笑,“就你,妄想三書六聘?別說今日薛霍兩家並未離家,就算離家,你也是個繼室,方才說妾都是抬舉你了,既然你對他如此真心,何妨不委屈委屈自己,成全他妻妾兼得呢?”
“你!”
柳思月氣的跺腳,轉身看向身後的男人。
薛瑾上前一步,拿起那封休書,看都沒看直接撕掉。
碎紙隨手一拋,紙片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你不用看他,他新婚之夜拋下妻子遠赴邊關,是為不義,攜外室登門羞辱正妻,是為不仁,拿著我薛家的接濟,反過頭來要休我薛家的女兒,是為不忠!”
“這等罔顧禮義廉恥之輩,我薛家,不要也罷!”
“今日這主,我替薛家做得!這夫,我也替薛家休得!”
霍天佑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愣在原地。
“還有。”薛瑾頓了頓:“這幾年我薛家貼補你霍家的銀子,一分不少,全部給我吐出來。”
霍天佑一聽這個,臉色劇變:“什麼銀子?哪有什麼銀子!你胡扯!”
薛瑾眸光一冷,剛要開口,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吼叫。
“薛若溪,你這個小蹄子!我兒要休你,那是抬舉你!你竟然還敢要錢!你還要不要臉了?!”
一個婦人腳步飛快地跨進院門,正是霍天佑的娘,霍母周氏。
周氏本聽說這邊鬧起來了就匆匆趕了過來,誰知還沒進門就聽到要錢。
那些錢大多都進了她的腰包,如今哪還有要回去的道理?
她越說越氣,伸手就要去戳薛瑾的額頭。
薛瑾微微偏頭,周氏的手指戳了個空,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你還敢躲?!”
周氏站穩了身子,看見薛瑾的那一刻還有些愣神,為何今日的薛若溪黑了一些。
沒來得及多想,氣血上湧讓她更加惱羞成怒。
“你仗著有個兄長建功立業,我霍家才勉強與你進門,如今你兄長已死,我兒當上了武狀元,賞你一份休書已是對你好了,你倒想賴著不走了?我呸!”
她叉著腰,唾沫星子四濺。
“修宗祠那一百兩,是你作為霍家婦應該出的!還有家中要修繕房屋花的錢,也是你該拿的,還有你置辦了幾桌酒席......”
她倒臟水似的一件件的全細數了出來,最後說累了,大喘了口氣。
“那都是你薛家自願給的,又不是我霍家伸手要的!”
薛瑾聽著聽著,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
小妹寄給她的書信裏寫的卻是她近來貪嘴,吃了三百兩的貴食,亦或者是今日出門看上了哪家的胭脂,她隻知這些年補貼過霍家,竟沒想到竟偷偷補貼了這麼多!
偏偏她那傻妹妹都舍不得跟她說實話,隻說她在霍家過得很好,婆母疼她,夫君敬她,自個吞下這麼多的委屈。
如今看著這家人的嘴臉,薛瑾才知道妹妹這些年過的都是何等日子,而她這個做姐姐的,竟今日才知!
薛瑾忽然笑了,像是數九寒天裏的紅梅,美得驚心動魄,卻讓人後脊發涼。
“好,很好,我竟不知這霍家,竟然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骷髏!”
她轉身,裙擺在空中劃過凜冽的弧度。
“來人!”
院門外瞬間聚集了一群“家丁”,個個腰懸長刀,目光如刀。
“去霍家。”
薛瑾取出棍仗,周身氣勢猶如千軍萬馬般無聲的肅殺。
“拆宗祠。”
“取嫁妝。”
“今日不拆了這祠堂,本宮的名字倒過來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他們還沒反應過來這“本宮”二字的含義,就見薛瑾帶著人闊步而出。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攔住她!”
霍天佑急忙喊人,周圍還在發愣的家丁連忙衝了上去。
薛瑾月白色的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砰”的一聲悶響,最前麵的那個瘦高個直接倒飛出去,連哼都沒哼出一聲,直接昏死過去。
八丈遠,足足飛出去八丈遠!
院中一片寂靜。
剩下的幾個家丁僵在原地,個個臉色煞白。
霍天佑瞳孔猛縮。
這身法......好曾熟悉!
他仔細回想,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鎮北軍大營門外,那人翻身下馬時也是這般直接把敵軍的將士踢得橫飛出去!
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橫肉往下淌,緊接著又猛地搖頭,將這荒唐的念頭從腦子裏甩出去。
鎮北軍的戰神已經死了。
據說幾個月前在班師回朝的路上遭遇伏擊,連人帶馬墜入山崖,屍骨無存,怎麼可能是他?
而且,那人身形雖是消瘦,卻是個實打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