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我開織坊二十年，跟各路商人打交道，什麼人沒見過？那一撇的意思是：輕了。

本來我還想著，兒子既然這麼死心塌地，這女人身上大概有我沒看到的優點。

現在我不想聊了。

我端起茶盞，準備送客。

柳氏卻先開了口：

“沈夫人，既然文昭和我要成親了，以後就是一家人。有些話，我不妨直說。”

她坐得端端正正，語氣恭敬，但眼睛裏一點恭敬的意思都沒有。

“文昭說，他會把我的孩子當親生的養。這話好聽，可做不得數。所以為了讓我安心，他已經......喝了絕嗣湯。”

茶盞在我手裏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我沒覺得疼。

我看向文昭。·

他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

“娘，安安還小，膽子弱，睡覺都怕黑。夢婷擔心他受委屈，我......我就去喝了。”

柳氏在一旁補了一句：

“夫人放心，這隻是一時的。等我確定你們家是真心待我兒子好，我會讓文昭去找大夫調理的。”

一股火從胸口躥上來，燒得我渾身發抖。

什麼叫她確定？她同意？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文昭已經搶著表忠心：

“夢婷，我答應你的事，這輩子都不會反悔！你不同意，我這輩子絕不要自己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把我從頭澆到腳。

我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眼睛裏隻有那個女人的倒影，忽然就什麼都不想說了。

“你們決定就好。”

我放下茶盞，聲音平得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沒意見。”

文昭送柳氏回去了。

我坐在正廳裏，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丫鬟來換了三次茶，我一口沒喝。

腦子裏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我這是養了個什麼東西？

文昭小時候多乖啊。

五歲就會背三字經，七歲能寫大字，街坊鄰裏哪個不誇？

他爹死後，我把他當眼珠子護著，織坊再忙，也要趕回來給他做飯。

他要什麼我給什麼，從沒說過一個不字。

頭一回，我當了惡人。

頭一回，他拿命逼我。

我贏了？我輸得底褲都不剩。

柳氏那點心思，我門清。文昭為了她絕食，她心裏有底了。

知道我這個當娘的舍不得兒子死，知道隻要拿捏住文昭，就能拿捏住我。

她想讓我出錢、出宅子、出鋪子，把她那個兒子供起來。

可她算錯了一樣。

她以為我隻有文昭一個指望，隻能忍著、讓著、乖乖聽她的。

我今年四十七。身子骨還硬朗，月事也還準時。再生一個，不是沒可能。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它就像紮進肉裏的刺，越想拔越疼，越想越覺得——憑什麼不呢？

我沈三娘十六歲接手織坊，二十歲把生意做到隔壁縣，三十歲開了分號。一個寡婦，能在男人堆裏站住腳，靠的是心狠。怎麼到了兒子身上，就隻剩下心軟了？

他敢絕嗣，我就敢再生。

他敢拿命賭，我就讓他知道，這世上不是隻有他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