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爹被斬那天,劊子手的刀卷了刃。
砍了三刀,才砍下來。
我二叔站在刑場第一排,拍手叫好。
回府的路上,他笑著對我娘說:“嫂子,哥哥的事我也沒辦法,證據確鑿嘛。“
“不過您放心,侯府的門,永遠為嫂子和侄女敞開。“
不到三個月,我娘就被活活氣死在柴房裏。
死的時候,身上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而二叔成了新的鎮寧侯。
住我爹的書房,睡我爹的床,花我娘的嫁妝銀子。
他的女兒沈玉蟬,穿著我娘親手繡了兩年的鳳紋嫁衣,與二皇子定了親。
而我,跪在侯府的石板地上,日複一日地擦他們踩過的路。
直到沈玉蟬的定親宴。
二叔命我穿粗麻衣衫,跪在宴廳門口給賓客磕頭。
他說——
“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逆賊沈衡的女兒,如今是什麼德行。“
滿堂賓客哄笑。
我跪在那裏,低著頭,一言不發。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三年。
......
“沈昭,把頭磕端正了!“
方氏的聲音從宴廳裏傳出來,尖銳刺耳。
我規規矩矩地跪在門檻外頭,膝蓋壓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
這塊石板我跪了三年,都跪出了兩個淺淺的坑。
“來了來了,二皇子殿下到——“
管家扯著嗓子高喊,滿府上下立刻雞飛狗跳地忙活起來。
我垂著頭,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雙鋥亮的皂靴停在我麵前。
“這就是沈衡的女兒?“
聲音年輕,帶著上位者的漫不經心。
二皇子蕭煜。
我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按照二叔定的規矩,我不配直視任何賓客。
“抬起頭來。“
我依舊不動。
蕭煜似乎覺得有趣,彎下腰,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強行把我的臉抬了起來。
“長得倒是不賴。“
他打量了我幾秒,鬆開手,漫不經心地在衣擺上擦了擦指尖。
像是碰了什麼臟東西。
“可惜,逆賊的種。“
他邁步從我身側走過,靴子踩在我的裙擺上,“嘶啦“一聲扯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我沒有動。
我爹教過我——
在你亮出刀之前,永遠不要讓敵人知道你有刀。
宴廳內絲竹管弦,觥籌交錯。
二叔坐在主位上,滿麵紅光。
三年前,他不過是侯府偏房的庶子,靠一封偽造的通敵書信,把我爹送上了斷頭台。
如今他是堂堂鎮寧侯,二皇子的未來嶽丈,滿朝文武爭相巴結的新貴。
沈玉蟬穿著大紅色的定親禮服,挨著蕭煜坐著,笑得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那件禮服上繡的鳳紋,是我娘一針一線繡了兩年才繡好的。
本來是留給我的。
“沈昭!進來倒酒!“
方氏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低著頭,端著托盤走進宴廳。
滿堂賓客都看著我,有皺眉的,有搖頭的,也有端著酒杯幸災樂禍的。
但更多的,是對沈伯庸的討好和忌憚。
我走到主桌前,彎腰給二叔斟酒。
手很穩。
跪了三年,倒了三年的酒,我這雙手,比誰都穩。
“二叔,酒滿了。“
沈伯庸瞥我一眼,接過酒杯,衝滿堂賓客擺出一副慈悲麵孔。
“各位見笑了。我這侄女,雖說她爹犯了大罪,到底是沈家的骨血。“
“我實在不忍心把她趕出去,留在府裏做些粗活,也算給她一口飯吃。“
多好聽的話。
誰知道這三年裏,我吃的是剩飯,穿的是破衣,挨過多少巴掌,罰過多少跪。
“二叔心善。“沈玉蟬捂嘴笑了笑,忽然偏過頭,“不過堂姐也不能白吃白喝呀。“
她衝我招了招手,指甲上塗著鮮豔的蔻丹。
“來,給在座的各位大人,一一行禮。“
“要磕頭的那種哦。“
廳內安靜了一瞬。
就算是罪臣之女,讓一個侯府嫡女給外人磕頭,也未免太過分了。
但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替我出頭。
三年了,從來沒有人替我說過一句公道話。
我放下托盤,提起裙擺,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觸地的那一刻,我聽見沈玉蟬滿意的笑。
“好姐姐,就該這樣嘛。“
我磕下第一個頭,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麵上。
心裏默默數了一個數——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