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最後還是走了。
醫生說他病情恢複最關鍵的一年營養不良,器官衰竭不可逆。
他走的那天是元宵節,外麵的煙花放個不停,可病房裏卻很冷。
我爸本來已經坐不住了,可那晚他突然死死捏住我的手,嘴裏嘟囔著什麼。
我俯下身子去聽,才依稀聽見幾個字,
“碧荷,爸心裏,都明白。”
說完這句話,心電監護儀就拉成了一條直線。
我給我媽打電話,打了十幾次才接通。
“梁碧荷,元宵節你發什麼瘋?我和你弟在一起呢。”
我捏著我爸已經冰冷的手,
“爸走了。”
電話那頭停了三秒,我聽見了溫晴不耐煩的聲音,
“死老頭真晦氣,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著過節的時候死。”
等他們一家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我媽沒哭,我弟也沒哭。
他們拿著遺囑對我宣布,
“梁碧荷,趕緊把你爸燒了,我們回去做公證。”
“骨灰放公墓,葬禮你出錢。”
我沒理會他們,給爸穿上了特意買的新衣服。
鵝絨服,蠶絲褲。
這是我爸生前和我逛街時最想要的東西。
我那時問有錢為什麼不買,他愛憐地摸著我的頭說,
“傻孩子,有了牽掛的人,就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錢。”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可當我明白這句話的時候,我爸已經走了。
我端來一盆溫水,把那隻破碗放在水裏慢慢搓洗。
泥巴順著水流往下淌,碗沿的缺口硌著掌心,可我卻不覺得痛。
洗幹淨的碗帶著淡淡的細紋,是爸年輕時在供銷社買的。
我指尖撫過碗底,那處凸起還在。
硬硬的,隔著瓷麵能摸到輪廓。
我把碗翻過來,輕輕敲了敲碗底。
“咚”的一聲,我馬上肯定,這碗是空心的。
我心裏的猜想落了地。
這碗裏,藏著東西。
我坐在爸常坐的那張藤椅上,碗放在腿上。
想起爸走的前一個月,他難得清醒了半天。
枯瘦的手指抓著我,力氣大得不像個病人。
我爸那時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可還是強撐著說,
“碧荷,爸沒白疼你。”
“爸給你留了東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沒人能搶。”
那時候我隻顧著掉眼淚,以為他病糊塗了,在說胡話。
現在才知道,爸的每句話,都藏著他的心思。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我沒開燈。
就著窗外的路燈,看著手裏的破碗。
想起這兩年,爸偷偷藏的那些糖。
是樓下小賣部的水果糖,一毛一顆。
他總趁我洗尿布的時候,塞在我口袋裏。
想起他偷偷塞給我的皺巴巴的零錢。
十塊,二十塊,疊得整整齊齊。
我那時候問他哪來的,他糊弄著不肯說。
後來才知道,是他把自己的降壓藥停了兩天,省下來的錢。
我找來一把小螺絲刀,是爸以前修輪椅用的。
我用刀尖輕輕抵著碗底的凸起,慢慢撬。
“哢”的一聲輕響,碗底的瓷片翹起來一點。
我伸手捏住,小心掀開。
裏麵裹著兩層保鮮膜。
我撕開,掉出兩張紙。
一張是折成小小一塊專利證書的複印件。
專利權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我的名字:梁碧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