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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蘇女士,當年殺害你女兒的凶手,你還是想不起來嗎?”

我飄在半空,聽著警察的問話,寒意在心口蔓延。

十歲那年,我慘死巷口,媽媽正好撞見凶手離開。

那血腥慘烈的一幕讓她當場崩潰,也因此患上了應激障礙,想不起凶手的模樣。

旁人都勸她別急,說記憶會慢慢恢複。

可時間一晃過了五年。

麵對再次上門的警察,她溫柔地摸著三歲妹妹的頭,語氣平淡:

“我現在已經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女兒,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1.

聽媽媽說完這句話,我有些難過,但也理解。

兩個警察明顯也愣了一下。

但年長的那位陳警官不肯放棄,又說:“蘇女士,我們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開始新生活,我們也不想打擾。”

“可就在上周,城郊又發生了一起針對未成年女孩的惡性案件,作案手法和你女兒當年的案子高度相似,我們懷疑是同一人所為。”

“這案子拖了五年,凶手還在逍遙法外,說不定還會害更多孩子,你能不能再試著回憶回憶?哪怕是一點點零碎的細節,對我們來說都至關重要。”

沒等媽媽開口,旁邊年輕的李警察忍不住插了話:“蘇女士,那可是你的親女兒啊,她死得那麼慘,你就真的能這麼狠心放下?換做是我,就算拚了命也得把凶手找出來。”

這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引線。

媽媽原本平靜的臉驟然扭曲,原本溫柔的眼神瞬間被痛苦和恐懼填滿,她猛地站起身,雙手死死抱住頭,歇斯底裏地哭喊起來,

“別問了!我求你們別問了!我想不起來!我真的想不起來啊!”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瘋狂滑落,她渾身發抖,腳步踉蹌,整個人瞬間崩潰,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色彌漫的傍晚。

我的魂魄跟著一顫,過往的記憶鋪天蓋地湧來,壓得我喘不過氣。

那年我十歲,上小學五年級,那天放學回家我剛拐進巷口,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口鼻,刺鼻的藥味瞬間湧入鼻腔,我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眼前一黑就沒了意識。

等我再次有知覺,已經變成了浮在半空的魂魄。

低頭望去,巷口的水泥地上滿是刺目的鮮血,我的身體躺在那裏,麵目全非。

而媽媽就癱在旁邊,撕心裂肺地哀嚎。

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背影匆匆隱入漆黑的巷尾。

後來的日子裏,媽媽整日以淚洗麵,抱著我的照片不吃不喝流眼淚。

那時我飄在她身邊,一遍遍喊她,一遍遍摸她的臉,想安慰她,但她感受不到我的存在,隻能獨自承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而此刻媽媽的狀態和當時一模一樣。

一旁的妹妹也被媽媽失控的樣子嚇得哇哇大哭。

繼父見狀,一把抱住失控的媽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轉頭看向兩個警察時,眼神裏滿是怒火。

“夠了!”繼父厲聲嗬斥,語氣裏滿是怒意,“當年那件事發生後,你們查了五年,半點線索都沒有,明明是你們辦事不利,反倒跑來一次次逼問她,你們是要把她逼瘋才甘心嗎?”

“她好不容易走出陰影,開始新生活,你們偏偏要揭開她的傷疤,往她傷口上撒鹽,安的什麼心!”

他緊緊護著媽媽,把哭鬧的妹妹也攬進懷裏,滿臉不耐地揮著手:“趕緊走!這裏不歡迎你們!再逼她,我就去投訴你們!”

李警官還想說什麼,被陳警官抬手攔住。

陳警官看著崩潰的媽媽,神色滿是愧疚,對著繼父微微躬身道歉:“抱歉,是我們考慮不周,說話沒把握好分寸,打擾了,我們這就走。”

說完,他拉著一臉不服氣的徒弟,轉身快步離開。

我依舊飄在半空,看著靠在繼父懷裏瑟瑟發抖的媽媽,心裏五味雜陳。

2.

我的思緒一下被拉回五年前的那個傍晚。

巷口血腥味刺鼻,媽媽癱在地上望著我的屍體,除了痛哭發不出別的聲。

警察站在一旁取證問話:“蘇女士,麻煩你再仔細想想,凶手的身高、體型、穿著,哪怕是一個細微特征,都對我們破案有很大的幫助。”

我飄在媽媽耳邊,急得團團轉,一遍遍扯著嗓子喊:“媽媽,你快說啊!你看到那個人了啊,你快告訴警察叔叔!”

可我的聲音媽媽聽不見,她死死咬著唇,渾身發抖,眼淚無聲地砸在我的校服上。

“我......我記不清了......”媽媽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頭埋得極低,肩膀不住地顫,“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老城區沒監控,唯一的目擊者就是你,這案子要是斷了線索,凶手就真的抓不到了。”旁邊的警員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孩子死得冤,你就算為了她,再逼自己想想?”

這話徹底戳破了媽媽緊繃的神經,她猛地把校服抱在懷裏,崩潰大哭:“我想不起來!我真的想不起來!”

她瘋了似的抓著自己的頭發,哭得撕心裂肺,連氣都喘不上,最後直接暈了過去。

後來媽媽被送去了心理治療,醫生說是急性應激障礙,那段記憶成了她不敢觸碰的禁區,強行回憶隻會加重病情。

警察來過幾次,見她狀態實在太差,也隻能暫時作罷。

親戚鄰居輪番上門,拍著媽媽的手背寬慰:“雅琴啊,別著急,總會想起來的。”

可媽媽根本聽不進去,她把自己關在我的房間裏,摸著我的書本、我的玩偶,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總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是媽媽沒用,媽媽沒護住你,連凶手都記不住......”

她逼著自己回想那個傍晚,可每次都是以崩潰收場,整個人日漸憔悴,眼神裏的光一點點滅了。

我看著她自我折磨,卻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守在她身邊,從天黑等到天亮,滿心都是無力感。

我那時候還盼著,盼著她能想起凶手,盼著警察能將凶手繩之以法。

可我沒想到,這份執念,差點要了她的命。

那是個陰雨天,屋裏靜得可怕,媽媽坐在陽台的躺椅上,手裏攥著一把水果刀。

我心裏一緊,瘋了似的圍著她轉,嘶吼著讓她放下刀,可她全然不覺。

下一秒,刀刃劃開了她的手腕,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她的衣袖,也染紅了我的眼。

“媽媽!不要!”我喊得撕心裂肺,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連碰都碰不到她。

就在我絕望之際,“砰”的一聲,房門被狠狠撞開,繼父衝了進來。

他是媽媽的同事,之前追過媽媽,被媽媽笑著拒絕過,說自己一心撲在孩子身上,沒心思再婚。

可我出事之後,他一直默默守著媽媽,幫著打理瑣事,照顧媽媽。

繼父看到媽媽手腕的傷口,臉色驟變,二話不說扯過毛巾按住傷口,打橫抱起她就往外衝,聲音驚慌:“雅琴!你別嚇我!雅琴!”

醫院裏,消毒水味格外刺鼻。

媽媽醒來時,眼神呆滯,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繼父坐在床邊,聲音放得極柔,沒有一絲責備:“想不起來就別逼自己,沒人怪你,日子總要往前過的。小玉要是在天有靈,看著你這樣折磨自己,該有多難受。”

媽媽終於落下淚來,聲音微弱:“是我對不起孩子,我連凶手都記不住,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不是你的錯,是凶手錯。”繼父握住她沒受傷的手,語氣堅定,“你好好活著,就是對孩子最好的交代,別再折磨自己了。”

我飄在病床邊,看著臉色蒼白的媽媽,心裏那股執念突然就散了。

如果我想要的真相,要用媽媽的命來換,那我寧可不要。

我什麼都不求了,隻求她能好好活著。

我飄在媽媽身邊這幾年。

看著她慢慢走出陰霾,看著她和繼父領了結婚證,看著她挺著孕肚滿臉溫柔,看著妹妹呱呱墜地,被她抱在懷裏悉心嗬護。

她好像真的忘了我,眼裏隻有新的家庭、新的生活。

我甚至騙自己,鬼魂是沒有心的,忘就忘了吧,隻要她幸福就好。

3.

在我還陷在回憶中,繼父已經安慰好了媽媽和妹妹。

繼父抱著哭鬧的妹妹,一手輕輕拍著媽媽的後背,等她漸漸平複了呼吸,才放緩語氣開口:“別怕,都過去了。”

媽媽埋在他懷裏,抽噎著點頭,指尖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眼底的驚懼未散。繼父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痕,眉眼間滿是寵溺:“你不是念叨好久了,想吃巷口那家粵式茶餐廳嗎?我帶你們去,點一桌你愛吃的,好不好?”

媽媽啞著嗓子應了一聲,繼父便牽著她的手,抱著妹妹往門外走。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這套寬敞明亮的四居室,心裏泛起酸澀。

五年前,我和媽媽哪有這般光景,我們擠在老城區那間逼仄的小屋裏,牆麵斑駁掉皮,家具老舊泛黃,可那間小屋裏,全是屬於我和媽媽的溫情。

那時候媽媽下班推開門,總會第一時間接住撲過來的我,把我舉得高高的,笑著揉我的臉蛋:“我的寶貝放學啦,今天在學校乖不乖呀?”

冬天夜裏冷,她總把我凍得冰涼的小手揣進她溫熱的懷裏暖著,睡前坐在床邊,輕聲講著童話故事,直到我枕著她的聲音沉沉睡去。

後來媽媽跟繼父在一起後,繼父辭了穩定的工作創業,摸爬滾打吃了不少苦,硬是給媽媽換了這套大房子,日子也越過越好。

茶餐廳裏暖黃的燈光裹著煙火氣,卡座上,繼父把妹妹抱進兒童椅,細心地係好圍兜,又把菜單推到媽媽麵前:“看看還想吃什麼,盡管點。”

媽媽笑著擺手,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滿眼都是溫柔:“夠吃就行,別點多了浪費,先給寶寶點個蝦餃。”

沒過多久,菜品就上齊了。

媽媽捏著小勺子,吹涼了餃餡才喂到妹妹嘴邊,動作輕柔又耐心。

妹妹嚼著蝦餃,咯咯直笑,小手還抓著媽媽的指尖撒嬌。

我飄在對麵的空椅子上,看著這一幕,心口又酸又脹。

從前親爸還在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也經常出去吃飯。

媽媽也是這樣對我的,吃飯時給我夾菜,都是吹涼了才肯讓我入口。

那時候的我,也像妹妹這般,黏在媽媽身邊,拽著她的衣袖撒嬌耍賴,獨享著她全部的寵愛。

妹妹吃飽了,晃著小短腿,拽著媽媽的衣袖撒嬌:“媽媽~”

看著妹妹嬌憨的模樣,我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較勁的心思,魂魄飄在冷硬的椅邊,喃喃自語:“哼,媽媽以前也這樣照顧我,甚至比疼你還疼我。”

“她會給我紮好看的小辮子,會給我買草莓味的糖果,會背我回家,如果不是那場意外,我也還能依偎在她身邊......”

話說到一半,我再也說不下去,鼻尖發酸,魂魄像是被無盡的落寞包裹著。

周遭溫熱的煙火氣仿佛都離我遠去,隻剩刺骨的孤寂。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媽媽的眉眼徹底舒展,連說話的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繼父時不時給她夾菜,逗著一旁的妹妹,一家三口溫馨又和睦。

我靜靜看著,心裏的難過淡了些,卻又纏上了化不開的落寞。

4.

夜色沉下來,媽媽哄睡妹妹後,沒有像往常一樣躺回床上,反而轉身走向走廊最深處那間常年落鎖的屋子。

這間屋子放的都是我的東西,但從老房子搬進來後,這扇門就再也沒開過。

門被推開的瞬間,灰塵簌簌落下,嗆得人鼻尖發癢。

有我的書桌,我的小床,還有我的毛絨玩偶......

隻是所有東西都蒙著厚厚的灰,透著一股子死寂。

媽媽站在屋子中央,麵無表情地掃過每一件物件,仿佛看著的不是女兒的遺物,隻是一堆無關緊要的廢品。

沒一會兒,繼父進來了,擔憂的問:

“雅琴,你怎麼了?是不是又想起不好的事了?”

媽媽開口:“沒有,就是覺得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明天找個收廢品的,全扔了吧。”

繼父愣了,眼底滿是詫異:“扔了?這都是小玉的東西,你真要......”

“嗯。”媽媽眼神沒絲毫動搖,“人都走了五年了,留著這些舊物,除了添堵沒別的用處。我也不想想起過去了。”

說完,她走出了房間。

我飄在滿是灰塵的房間裏,看著那些陪伴我整個童年的東西,心口疼得發顫,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第二天一早,媽媽真的找來了收廢品的師傅。

我飄在一旁,死死盯著那些被搬出去的東西,一遍遍在心裏嘶吼,盼著她能回心轉意。

她親手把我繡著小兔子的書包扔在三輪車上,

“媽媽,別扔我的書包,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啊......”

轉頭她又把我抱著睡覺的小熊玩偶丟出去,小熊的耳朵缺了一塊,是我小時候不小心扯壞的,她又給我補好了。

“那是我最喜歡的小熊,你忘了嗎?你說抱著它,就像你在我身邊......”

還有我的作業本、童話書、紮頭發的絲帶,一件件、一樣樣,全被她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

收廢品的師傅踩著三輪車遠去,車鬥裏的東西堆得老高,漸漸消失在小區門口,我追出去很遠,終究隻能看著那抹背影消失。

沒兩天,繼父已經找人翻新了那間屋子,刷上粉嫩的牆漆,擺滿了妹妹的玩具、繪本、小木馬,將這裏變成了妹妹的玩具房。

妹妹光著腳在屋裏跑鬧,抱著新玩偶笑得開心,媽媽站在門口,眉眼溫柔,滿眼都是笑意,仿佛從未有過我這個女兒。

傍晚時分,廚房裏飄著飯菜香,媽媽係著圍裙,正在給妹妹燉軟爛的排骨湯。

兜裏的手機突然響個不停,刺耳的鈴聲打斷了鍋裏的咕嘟聲。

她擦了擦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起,是陳警官的來電。

她本想按掉,可電話固執地響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打通不肯罷休。

妹妹抱著玩具湊過來,拽著她的衣角喊媽媽,她無奈,隻能按下接聽鍵,語氣帶著不耐。

“喂,還有事嗎?我都說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別再來打擾我了。”

電話那頭的陳警官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凝重:“蘇女士,抱歉又打擾你。有個消息要告訴你,我們排查了近五年的同類案件,”

“結合最新線索,疑似當年殺害你女兒小玉的凶手,落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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