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沒猶豫,直接回了條短信:好。
八點整,一個穿黑棉服的女人推門進來。
四十出頭,圓臉,看著我的方向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坐在對麵。
“陸昭?”
“嗯。”
“我姓孫,以前在療養院幹過幾年,你媽剛住進去那會兒我就在,她是個好人。”
我問:“你為什麼離職?”
她抿了一下嘴:“看不下去。”
“你媽剛去的時候,還能說話,能認人。”
“雖然記性不好,但知道疼,知道餓,知道喊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
“後來就不行了。賀院長不讓護工跟她多說話,說病人需要安靜。”
“吃飯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有時候五分鐘就收走,吃不完就餓著。”
我有些哽咽:“我媽的指甲都剪到肉裏了。”
孫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閃了一下。
“那不是剪的。”
“是掰的。”
“你媽有時候會抓欄杆,抓床單,抓到手指頭都僵了掰不開。”
“賀院長說這樣不行,讓護工把她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
“力氣大了,指甲就翻起來了。後來幹脆剪短,剪到貼著肉。”
“她抓欄杆是因為什麼?”
“你媽剛住進去那半年,每次你來看她,她都知道。”
我愣住了。
“她知道?”
“知道,你一來她就認出來了。”
“但是賀院長交代過,誰都不許跟她說,也不許讓她表現出來。”
“她每次看見你,嘴都在動對不對?”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那不是犯糊塗,是賀院長讓人給她用了藥。”
“肌肉鬆弛劑,舌頭和嗓子都是軟的,說不出話。”
我說不出話。
想起我媽坐在輪椅上,眼睛看著我,嘴在動,發不出聲音。
我以為她在犯糊塗。
可她在叫我。
三年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
我手在抖:“後來呢?”
孫姐的聲音更低了。
“後來她就不掙紮了。不是不想,是沒力氣了。身上傷太多,動一下就疼。”
“什麼傷?”
“賀院長讓人把她從床上推下來。說是老人骨質疏鬆,摔一跤骨折了,很正常。家屬也不會懷疑。”
我攥緊拳頭。
“摔了幾次?”
孫姐沉默了很久。
“記不清了。”
這四個字比任何數字都重。
“後來你媽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就一直閉著。”
“我去給她翻身的時候,摸到她的胳膊,骨頭都是歪的。長好了又斷,斷了又長。”
孫姐抬頭看我,眼眶紅了。
“陸昭,你媽對我很好,我剛去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她清醒的時候教過我很多。”
“我走了以後一直睡不著覺,總覺得對不起她,可我害怕,我不敢告訴你。”
“你現在知道了,別一個人扛。該報警報警,該驗屍驗屍。”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是我走之前偷拍的療養院內部監控。你自己看,別給別人。”
她轉身走了,推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媽死的那天晚上,是賀院長親手把你媽的頭按進水池裏。”
我坐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個U盤。
手機亮了,賀明遠發來一條微信:
“昭昭,明天有空嗎?你媽那個房子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我盯著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
打了兩個字: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