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沒有聲張。
假女兒在府裏住了三天,我陪她吃飯、喝茶、說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三日傍晚,她回宮去了,臨上車時還拉著我的手說:“娘,過些日子我再來看你。”
我笑著點頭,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
然後我換了身粗布衣裳,揣上幾塊幹糧,出了城門。
城郊有個乞丐窩,無處可去的流民都徘徊在那裏。
我一家一家地翻。
第三天夜裏,我在一堆死人腿底下找到一個人。
她蜷縮在一具男屍下麵,渾身是血,臉上全是泥,氣若遊絲。
是念慈入宮時帶走的貼身丫鬟,從小陪她長大的翠兒。
她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
鞭痕、烙傷、手指頭被夾棍夾得變了形,十根指頭腫得像蘿卜。
我喊她的名字,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一條縫。
她看了我很久,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夫人......”
聲音像從喉嚨裏刮出來的,氣聲多過話音。
我抓住她的手,不敢用力,“誰傷的你?”
她嘴唇動了動,眼淚從眼角淌下來,衝開臉上的泥,露出下麵青紫的皮膚。
“皇帝......”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皇後娘娘呢?念慈在哪?”
翠兒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三個月前,皇帝忽然把小姐囚禁在冷宮,不許任何人見,我也被趕了出來。”
她喘了幾口氣,眼淚流得更凶。
“小姐讓我藏起來,我偷溜進去,卻看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俯下身去,耳朵湊到她嘴邊。
翠兒的手忽然攥住我的袖子,那幾根變了形的手指爆發出最後的力氣:
“小姐咬舌了,我在門縫裏看見的,她對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
我僵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翠兒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拚死才看見小姐的遺書,隻寫了一句話。”
“娘,女兒去找小九了,東西都在小九的槐樹洞裏......”
她的聲音斷了。
手指從我袖子上滑下去,眼睛還睜著,裏麵的光一點一點滅了。
我把她放下來,伸手合上她的眼睛,跪在死人堆裏,渾身發抖。
三個月前,皇帝突然把念慈關進冷宮。
又嚴刑拷打翠兒,逼她開口。
皇帝以為她死了。
可翠兒沒死,她撐著一口氣,等到了我。
難怪那個假皇後會問我小九和槐樹洞。
那是念慈用命留下的暗號。
我站起來,腿發軟,轉身往亂葬崗跑。
霧氣還沒散,到處是歪歪斜斜的墳頭和裸露的土坑,枯骨半埋半露,惡臭撲麵而來。
我衝進去,一張席子一張席子地翻。
我在一棵樹下找到了她。
念慈身上裹著一層破席子,席子被血浸透了,幹涸成黑褐色。
我跪下來,把席子掀開,她輕得像一把枯骨。
她的臉上全是汙泥和蟲蟻啃噬的痕跡,已經看不清五官了。
嘴微微張著,能看見裏麵咬爛的舌頭。
我的手摸到她的手指,指甲全部脫落了,露出血紅的肉,有些地方已經發黑潰爛。
但我認得,衣襟上繡的那朵蘭花,是我一針一線繡的,她說要帶著娘的東西在身邊。
現在那朵蘭花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低下頭,額頭抵在她冰冷的額頭上。
“念慈......”
我叫她的名字。
眼淚湧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她臉上,衝開那些汙泥,露出下麵青白的皮膚。
臟汙的衣襟內側,我摸到一塊手帕。
沒有字,但我知道怎麼找出上麵的信息。
我終於知道了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