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陌路恩人

一

出學校大門，沿街向東走一百米，過了馬路，左拐，就有一個24小時營業的中型超市。

亦心臉上依然掛著淺笑，腳步輕盈的走在人行道上，高高的長馬尾，隨著亦心的步伐，有節奏的左右搖擺著，那在女孩臉上，稍顯濃重的長眉下，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溢滿無可阻擋的青春熱烈。

雖已近八點，天空依然微亮著。

南方的夏夜，總是會把街道兩旁納涼、散步人歸家的腳步羈絆。

一個穿及膝短褲、灰色圓領體恤的小夥子，一手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一手挽著穿碎花孕婦長裙的年輕妻子，從亦心身旁走過；一對頭發雪白的老夫妻，走在亦心前麵，相攜蹣跚。

亦心不覺放慢了腳步，自顧笑了下，成年人和老人都在外麵，早晨公園、山上也是中老年的天下，倒是號稱青蔥的新生代，個個懶得移動，常常會窩在屋簷下，點點劃劃，以後，吃過晚飯，一定要邀室友們，出來走走，還是體育係的呢，進了大學，運動細胞好像都休眠了。

超市冷氣開的很足，讓穿牛仔短褲，超薄白色針織運動短衫的亦心，剛進門就不由打了個寒戰，她加快了步伐，直奔生鮮水果區，要速戰速決，否則，會被冰成冷鮮肉的。

桃子不行，忠鶴對桃毛過敏。小時候忠鶴最怕亦心抱著桃在他麵前一個接一個的啃了，每當那時，他都會跑的遠遠的喊：“好了嗎？還吃，別吃了，行嗎？”亦心就故意慢慢的啃，惹他急。

亦心挑了四個小菜瓜，這是他們小時候兩人都愛的廉價夏季果品，汁多肉厚，咀嚼時帶著清甜的脆聲，會讓夏季燥熱頃刻消除。

亦心又撿了十幾個山竹，據說，它號稱“果中皇後”，種植十年才開始結果，太貴了，作為北方人，亦心還沒吃過，忠鶴來了，她想和他一起分享。因為小時候，但凡有好吃的，忠鶴總會分給她一半，即使是一塊糖果。

一路向門口走時，亦心還是快速連續順手地從貨架上，提了一包葵花籽、一小袋脫水紅棗和一袋巧克力，胖胖米、善蓓、芬娜，一個都不能被忽略。

亦心付款後，將稱好的兩包水果和零食，放到牛仔包裏，走出超市。

天色比剛才暗了些，路燈亮著，視野視線依然很好。右拐，寬廣的主道上，斑馬線對麵，信號燈裏的紅色小人正在左右跳躍，亦心站在路口，耐心地等待著。

終於，綠色的小人跳了出來，亦心邁開大步，踏上了斑馬線。

“呼，噗噗......”亦心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拽向後方，緊接著，在強大氣流的襲擊中一輛極速行駛的大貨車，裹著粉塵擦著她被拖後的身體呼嘯而過。

沒有減速、沒有刹車。

二

追蹤看去，那是一輛混在泥色裏的，紫色大型渣土車，是夜色裏放進城池不折不扣的狂飆馬路殺手。

不難想象，若沒有那隻大手的用力後拖，亦心就會成為社會新聞裏新添的一具渣土車輪下的無名冤魂。

突如其來的驚懼，讓亦心腦袋有幾秒的空白，喉頭也有些發幹，她咽了口吐沫，稍稍定神。

亦心看自己的腳邊身旁，散落著一些洗漱用品和方便麵。無疑，那是“呼噗噗”聲音的來源。

那隻救她的大手已經鬆開，一個長發、滿臉胡須，一身黑色長褲褂，看不真切長相、看不出年齡的男子，正在地上搜集著散落的東西，裝東西的超市降解塑料購物袋，本來就不結實，可能是狀況太突然，那人在一隻手拉亦心時，另一隻拿袋子的手由於慣性，本能地甩向前方，被渣土車的某個部位刮到了。

亦心本想道謝，那人不抬頭，不給她眼神交流的機會，也看不出年齡，這讓她一時不知如何似好，便趕緊蹲下身體，幫著那人拾撿。

餘光掃過，她猛然發現，那男人的右手正在滴答流血，亦心不再猶疑，走過去，蹲在那人身旁，關切地說：“你的手流血了，剩下的我來撿吧，你到路邊等我。嗯？”

那男子沒說話，抱著零零落落的東西，走到路邊，顯然是很無力的倚牆蹲在了那。亦心又回頭看了那男人一眼，暗想：是本來就虛弱呢？還是剛才救我時被清空了力量？

她快速的將東西撿完，和自己的牛仔包一起，放到了男子的腳邊：“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沒等那人回答，亦心就折回剛剛出來的超市，她知道，超市的一角，有非處方的醫藥用品零售。

亦心明白，那男子雖然狀態和穿著都有些怪異，但能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奮不顧身的救人，他的人品和精神狀況是毋庸置疑的、他的果敢和反應度更是令亦心真心的讚賞。

小跑回來的亦心，麻利的蹲下，拿起那男子的右手，先拿碘酒在傷口處小心地滴了幾滴，又用藥棉仔細的擦拭，然後用創可貼很鬆的黏在了傷口的兩側。

“夏天，不能包得過緊，那樣反而會發炎，先擋擋灰，免的感染，你回去就拿下來吧。”亦心小心翼翼的叮嚀著。

剛才，從超市跑過來時，好遠，她就感到了那男人渾身散發出的陰鬱和不快，所以，她根本沒敢細看那男子，隻是盡心用自己的方式，報答著這個一言不發另類的救命恩人。

三

處理完站起身來的亦心，有些懊悔，剛才去超市太匆忙，竟沒想著給這恩人買個包裝袋回來，又怕再跑，男子會不耐煩地走掉，便伸手將用超市分裝袋盛著的小菜瓜，從牛仔包裏掏了出來，手伸到山竹上時，她縮了回來，解開菜瓜分裝袋，將零食摸出，放了進去。

然後，將那男子的東西，一件件拾到了牛仔包裏，拉好拉鏈，遞給了那沉默的男子：“謝謝你，今天要不是你，我都差點沒命了，真不知怎樣感謝你好。”

“給我一個瓜吃吧？”那男子小聲嘟囔著。

“什麼？”亦心以為自己聽錯了。

“給我一個瓜吃。”那男子又小聲重複說了一遍。

“哦，好好，給你。”亦心邊一疊聲的應著、邊趕緊從分裝袋取出一個小菜瓜，遞到了那男子的手裏。

那男子接過瓜，兩手兜起，用兩個拇指往外一掰，瓜分成了兩半，他拿著一半，另一半伸到了亦心的麵前，亦心沒有推讓，接過瓜，幹脆和他並排蹲倚到了牆邊，兩人就這樣，蹲在城市夜幕裏的路邊牆根，啃吃起了菜瓜。

不約而同的，除了瓜皮，兩人連瓜瓤也吞到了肚裏，他們不覺對視了一眼，彼此淺淺的相視笑了一下。

雖然是在夜幕下，隻一眼，但亦心還是感到那男人的眼眸裏，除了憂鬱愁苦，還有滿滿的無助，這讓她很難將眼前的這個人，和剛才敏捷救她的人，劃上等號。

頭發、胡須遮了他臉的大部分，外觀很像個城市邊緣落魄的拾荒人，但整體上又透出一縷讓人難以忽略的獨特氣質。

他總有四十幾歲吧，不知他遇到了什麼，居然這麼讓人看了有種辛酸又痛惜的感覺。

亦心起身，很自然的接過男子手裏的瓜皮，拿到街邊的垃圾桶丟掉。

那男子看著亦心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