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那天120趕來,去醫院的路上,胖胖米一直對亦心說:“我要死了嗎,我是不是要死了。”因為,血一直往下流,把她的眼睛都給糊住了,花色的羽絨服也沾滿了血跡。亦心看著她,又自責心疼,又覺得好笑,自責於自己太過武勇,連累了好朋友、心疼她的受傷、好笑她一點皮外傷就怕得要死。
處理完傷口、打了防破長風針,她們回到學校已是華燈初上,宿舍沒有開燈,亦心知道,芬娜和善蓓等在那,她們已通過電話。
“對不起,胖胖米,都是我害你受傷。以前的事,也請你原諒我。”亦心打開宿舍燈,看到卸了濃妝,露出往日幹淨清純模樣的芬娜。
她低垂著那雙好看的丹鳳眼、用牙不斷地咬著下唇,對著亦心和胖胖米,低聲道歉。
“還有亦心,謝謝,要不是你們,今天不知我要遭遇什麼。”哽咽說著,兩行淚又一次湧出了芬娜的雙眼,這一次,兩行順頰而下的淚痕,在燈光下,清澈晶瑩。
那晚,芬娜盈著淚水的講述,讓三個室友,了解了一切。
二
高三剛開學那年,芬娜在網上一個叫‘愛舞者’群裏,認識了一個身在這個號稱六朝古都的城市、這所大學讀書愛跳街舞的男孩,一個有些混血模樣英俊大學生,芬娜很快便難以自拔的喜歡上了他。
開始他們是網聊、後來視屏,再後來那男孩特地跑到上海去看她,知道芬娜是學拉丁舞的,第一次見麵,他就送了一雙鑲鑽拉丁舞鞋給她。
亦心她們當然知道那雙鞋,且印象深刻,否則,就不會有今天出手相救的一幕發生。當初,芬娜太寶貝那雙鞋了,一直都沒有放到地上,而是用透明的玻璃紙裝著,放在床上腳邊,總是拿出來,套在腳上,看看,再放回去,對於一個家裏那麼有錢的富二代,她的行為,曾令亦心很不理解,後來,鞋子被胖胖米下床時不小心踩了一下,芬娜還以鞋子被胖胖米的重量,壓變形為由,和她大吵了一架。那是芬娜一直視為珍寶的一雙鑲鑽鞋。
芬娜的爸媽知道她和那男孩來往的事後,怕影響芬娜的高考,極力反對阻止,可是芬娜卻在這種反對聲中越走越遠。
不過,僅僅兩個月後,那男孩就對芬娜提出了分手,說他雖然依然喜歡芬娜,但不能忍受異地戀;在聽芬娜表明可以放棄上海,到有他的城市求學生活時,他又說,他現在不喜歡跳舞蹈的女孩子了,他覺得會武術的女孩子更有魅力,所以,他已經和身邊的大學校友,一個練武術的女孩好上了。
一向好強順遂的芬娜絕對不願相信,第一次投入的戀情會遭遇這樣的結局,也決不願接受。從小到大,凡她想要的,父母都會滿足;凡她喜歡的,也都可據為己有。
所以,那段時間,她瞞著父母,放棄了她擅長的恰恰、倫巴,走進了一個武術訓練班,並以一萬元的代價,參加了一場在某省舉辦的武術錦標賽,取得了拳術第二,拿到了國家二級運動員證書,不但順利通過年底的體育測試,而且取得了高考加分。
和亦心一樣,通過高考,選擇了這所有自己心儀男孩的城市,讀大學。但和亦心稍有不同的是,亦心一直是默默的等待,而芬娜卻一直是勇往直前絕不回頭的追求。
其實,芬娜一到這就發現,那男孩在網聊、見麵時,對她說的並非實話,他根本就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甚至不是大學生,而是在上高一時就退學,混跡社會的小混混,至於女友,何止一個?
不過,陷入情感的女孩從來都是蒙著眼睛的愛情朝聖者,一步一叩首的跪拜,即使頭破血流,依然在沒有希望時,也不會停下腳步,冷靜思索,還要責怪自己,不夠虔誠!
她覺得,隻要自己達到了愛情的彼岸,就會拯救那放浪的靈魂,就會有愛情的奇跡出現,自己才是他生命中真正值得愛的女人,他也是自己情感世界裏那個無可取代的男人。
三
“對不起,胖胖米,我還要對你說對不起。
其實,無論是床鋪之爭、還是你用大便熏我,都不足以讓我發瘋的要搬出這裏,而是我要用它們,在還不太深入了解我情感狀態的爸媽那裏,討一個離開學生宿舍的正當理由。
我需要有更多的時間奪回、經營我認定的所謂‘偉大的愛情’。
你們不知道,那段時間,我是過著多麼令自己精神分裂的雙麵人生,白天我是中規中矩單純的女大學生,晚上,我要追隨我愛的人在夜店、成人的各色場所混跡。我希望自己能參與他的生活,得到他的認可。
然而,我真是太天真了,我想,自始至終,唯一慶幸的是,我沒有徹底的告訴他我家的經濟情況,否則,我的下場比這還要不堪。
今天,是我到這個城市以來,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主動約我,我太高興了,不顧寒冷,穿著符合他品味的衣服、他給我買的鞋子,盛裝出席。我沒想到,我的赴約,隻是他和他朋友的一個賭:一個他打一個電話就可以叫來一個陪舞的‘舞林高手’,而且是女大學生。
哼哼,你們能相信嗎?我,提芬娜,身價,居然是區區一瓶陳年龍舌蘭酒。他把我交給那幾個花腿男的時候,我還幻想,那不是真的,那是他在考驗我對她的情感,是在開玩笑,直到那幾個人拉我走,他壞笑著擺手時,我都沒醒悟,待到再也看不到他,被那幾個人拽擠著出了酒吧、其中兩個把我擠到樓梯間的角落羞辱,另兩個去開摩托車,我才開始害怕,可一切為時已晚,我哭著求他們放過我,毫無作用,幸虧,幸虧你們的及時搭救。
我是個傻女孩,傻透的女孩。”說著,芬娜傷心的淚又一串串順頰而下。
四
“好了,別哭了,吃一塹長一智,還是怪我們從小一直在學校裏,對社會了解的太少,父母一直當我們是小孩子,也不想過早的把這社會上的陰暗麵掀給我們看,特別是像你和我這樣在大城市、相對富裕和睦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更是像活在密封的糖罐裏。”善蓓攬著芬娜的肩膀,邊安慰邊用手輕輕拍打安撫。
“是啊,芬娜,我和胖胖米一個來自縣城、一個出自大山,家境也不太寬裕,見過、接觸的人相對底層,現在我們又打工,見識的人相對多些、了解的社會麵也相對寬泛些,對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免疫力也會相對高些。別太自責了,以後,大家多交流,遇事別自己憋著、承受,說出來大家共同應對,會好的。”亦心拿了個毛巾,到衛生間用水浸濕又擰幹,遞到了芬娜手裏。
“小時候一直受的教育是人人平等,長大了,細觀察,親身去體驗才明白,人實際上是不平等的,是有階層的。
你在雲裏,就不會了解海裏的事。
你跟你爸媽進的是冬暖夏涼優雅高端的高級會所、高檔酒店,那是一種生活方式;在那路邊燒烤攤,煙霧繚繞中喝酒劃拳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總會有人按收入水平、按適應能力,各歸其位的。其實你以前說的不錯,人各有命,是要各自安分的,你會說,但你沒做到。
你個白天鵝,偏偏跑到野鴨群裏,怎麼樣,公主,領教了階層差異的厲害了吧。
哎,你那個拉丁舞頂級的、英國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Blackpool,黑池。”
“對,你個應該去黑池跳舞的女神,偏偏要在情感的泥潭蹦,真是自己找事,好了,生活是最好的老師,回到你的階層吧。”發完感概的胖胖米,艱難的睜著在繃帶纏繞下更加細小的眼睛,看著芬娜,似教訓有似開解地說。
“好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別太傷心,要是為那個男人,就免了吧。要是為自己,能在年輕時為自己的青春哭一把,也是好事。嗯。都快洗洗睡吧。”亦心看著胖胖米那睜不開的眼睛,很想讓她早休息。
“我想跟你們學武術。”芬娜依然帶著哭腔說。
“你現在不是已經在高等學府的武術專業嗎,還學什麼?”亦心很不解。
“我知道你們都認為我是學舞蹈,混進武術專業的,都看不起我,今天,我也領略你們真本事,所以,我不想冒虛名,我想學真本事。”
“誰教你,教了,你頂多也是個武術舞蹈,還壞了我們武術的正統。”胖胖米一口拒絕。
“好了胖胖米,別逗她了,她不教,我教你。放心吧。好吧,今天先休息,嗯。”亦心了解,芬娜不一定是真想學武術,而是真心的想和她們打成一片,看著不計前嫌,為她出手、為她流血的室友們,她是真心的被感動了。而胖胖米,純粹是刀子嘴,豆腐心。
亦心知道,經過今天這場驚心動魄,她們四人,會成為真心不棄的、一輩子好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