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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訂婚宴上,在眾人的起哄聲中,陸青語的未婚夫喝高了。

問及當年如何抱得美人歸,他指著角落裏當司機的我,笑得有些瘋癲:

「追女人手段不重要,結果才重要!」

「當年這窮小子賣房賣血的錢,被我截下了,我還騙她這傻子卷款跟富婆跑了!」

「你們沒見他捂著傷口在雪地裏跪了一夜求我的樣子,真像條沒了主人的狗......」

全場的笑聲瞬間停了。

隻有陸青語徒手捏碎了酒杯聲。

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她紅著眼死死的盯著我。

我卻皺眉躲開了她的視線:

「陸總,血別滴在地毯上,清洗費很貴。」

五年前,我也有資格坐在這裏當賓客。

那時候的陸青語,還不是現在的陸總。

她會因為考試掛科哭鼻子,會拉著我的衣角撒嬌,說喜歡看我畫建築設計圖。

可後來,她病了。

尿毒症。

再後來,我們分開了。

五年後的今天,是她和顧澤的訂婚宴。

而我,是她未婚夫特意叫來的代駕。

一個跛著腳、隻有一個腎的殘廢。

口袋震了一下,是催債公司發來的信息。

妹妹後事欠下的高利貸,明天就是最後還款期限。

我正盤算著這單能賺多少,顧澤突然大著舌頭喊我。

「江寒,過來倒酒!」

他已經喝了不少,臉頰通紅,摟著陸青語的腰大笑著。

我剛想拒絕,他晃了晃手機,惡狠狠的威脅:

「敢走?信不信我投訴到你們平台封你的號?」

陸青語站在顧澤身邊,冷眼看著我,眼角動了一下。

真好,那顆腎在她身體裏,讓她即使恨我,也能這麼有活力。

我一瘸一拐的走過去,低著頭:

「顧總,有什麼吩咐?」

顧澤眯眼看著我,眼裏除了醉意,全是戲謔和惡意。

他端起桌上一鍋還在翻滾的火鍋,手一斜,滾燙的紅油湯底全都潑在了地毯上。

「哈,真不好意思,醉了醉了,有點手滑。」

他輕描淡寫的說。

辛辣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油汙迅速在地毯上蔓延。

周圍的賓客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隨即都安靜下來看戲。

「你,」顧澤用下巴指了指那片狼藉,「弄幹淨它。」

我沉默著,沒有動。

「怎麼?」

顧澤的音調揚了起來,「五年不見,架子倒大了?還是說,你連這代駕不想幹了?」

接著,他假裝不好意思的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這行混不下去。」

「為了你妹妹欠的債,還想不想還了?」

妹妹......債...... 心臟的位置抽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麻木。

我看向陸青語。

她就站在那裏,蹙眉逼視著我。

看來五年來,這份恨意從未減少。

她以為當年我拿了顧澤給的一百萬分手費,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拋棄了她。

她更不知道,為了讓她活下去,我瞞著所有人,把自己的一個腎給了她。

「還愣著幹什麼?」

陸青語終於開口,聲音很冷,「讓你擦,你就擦。」

「江寒,你當年為了錢能像條狗一樣消失,現在為了錢跪下擦個地怎麼了?嫌少?」

她冷笑著,從手包裏抽出一疊鈔票,輕飄飄的扔在地上。

「喏,擦幹淨了,這些就是你的。」

紅色的鈔票散落在同樣紅色的油汙旁。

我看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過去的痕跡,卻隻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也好。

從侍應生的托盤裏拿起一塊抹布,我緩緩的蹲下身。

「嘶!」

右腿的舊傷傳來一陣鈍痛,可我還是跪了下去,我需要錢。

雙膝接觸地毯的瞬間,後腰那個陳舊的刀口也跟著一陣抽痛。

滾燙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我指尖微微抖動。

周圍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能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

「這不是當年那個建築係的天才江寒嗎?怎麼混成這樣了?」

「聽說他當年為了錢把陸青語甩了,活該。」

「你看他那條腿,好像是瘸的,真是報應。」

我什麼也聽不見,隻是埋頭清理著汙穢。

我隻想快點拿到錢,保住這份工作。

油汙很頑固。

直到紅色淡去,我才撐著酸痛的膝蓋,慢慢站起來。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少了一顆腎的後遺症,身體的確比從前虛弱太多,不能勞累。

我看向他們,伸手索要應得的報酬。

2

顧澤撿起錢,腳下踉蹌了一下,顯然喝了不少。

他噴著酒氣,用鈔票拍打我的臉,眼神迷離。

「江寒,你現在......嗝......真像條給錢就搖尾巴的狗,哈哈哈。」

我任由他拍打著,沒有躲閃。

他說得對。

我現在,不就是一條為了生存的狗嗎?

見我沒反應,顧澤覺得無趣。

他把錢塞進我手裏,然後用手帕嫌棄的擦了擦手。

「滾吧,別在這裏礙眼。」

我握緊了那疊還帶著火鍋油膩味的鈔票,轉身,一瘸一拐的向宴會廳外走去。

後腰的疼痛愈發尖銳。

我忍不住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的用手捂住了後腰。

一道視線落在我背上。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陸青語。

她的目光讓我後背發麻。

我立刻加快了腳步,隻想快點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走到無人的走廊,我靠著牆壁,大口的喘著氣。

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止痛藥,倒出兩片,幹咽下去。

我靠在牆上,等待劇痛過去。

T恤濕透了,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消瘦的脊骨。

一個侍應生路過,好奇的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頭,把自己更深的藏進陰影裏。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疼痛終於有所緩解。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服,準備離開。

剛走到宴會廳門口,就看到陸青語和顧澤站在那裏。

顧澤的助理正拿著一份文件向他彙報著什麼,他搖晃腦袋聽著,而陸青語的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也許是我的錯覺,在她看到我捂著腰踉蹌的那一刻,微微皺了下眉。

但舒展的很快。

我低下頭,準備從側門繞出去。

「站住。」

她突然開口。

我停下腳步轉身。

「江寒,你還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她的聲音不大,「五年前拿一百萬走的時候不是挺有骨氣的嗎?怎麼,錢花完了?」

我沉默。

當年的事,我不想解釋,也無法解釋。

所有的證據都被顧澤抹去了。

那張寫著我名字的捐贈協議,被鎖在醫院檔案室的最深處。

而讓我身敗名裂的錄音,是我在手術後,為了妹妹的救命錢,在顧澤的逼迫下錄的。

「小......小語,跟這種人廢什麼話啊。」

顧澤簽完文件,摟住陸青語的肩膀,輕蔑的瞥了我一眼,「他現在就是個要飯的,給他錢,他什麼都肯做。」

陸青語沒有笑,她隻是定定的看著我:

「江寒,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說什麼?

說當年我沒拿錢,說我差點死在手術台上?

說我為了你,把自己的未來和健康都賭了上去?

還是說,你現在能這麼健康的站在這裏,是因為我的身體裏,少了一樣東西?

我扯了扯嘴角。

「陸總,新婚快樂。」

說完,我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身後,陸青語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下。

我再沒有回頭,隻想盡快走出宴會廳,回到我陰暗、冰冷的現實裏。

沒想到,我還是被抓了回去。

3

顧澤借著酒勁,讓他助理把我的車鑰匙扔進了香檳塔裏,讓我必須等到宴會結束才能拿。

他這是故意羞辱我,要我親眼看著,看他和陸青語如何恩愛,看我曾經擁有的一切,如今都屬於了他。

我無力反抗,隻能回到那個角落,繼續當我的透明人。

宴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幾輪敬酒下來,顧澤徹底喝高了。

他被一群同樣喝得麵紅耳赤的富二代和老同學圍在中間,滿麵紅光。

「顧總,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跟兄弟們透個底唄!」

有人大著舌頭起哄,「當年陸總可是咱們係的冰山校花,那個天才江寒追了那麼久都沒守住,你是怎麼把她搶到手的?」

這個問題立刻引來了周圍一片附和聲:

「是啊顧總,傳授傳授經驗,讓我們也學學怎麼追女神!」

陸青語站在一旁,隻是淡淡的笑了笑,並沒有阻止,似乎也習慣了這種場合的恭維。

全場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顧總!顧總!」

顧澤顯然已經喝高了,他滿臉通紅,享受著眾人的追捧。

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眼神渙散卻亢奮。

「經驗?」

顧澤晃了晃手裏的紅酒杯。

最後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的釘在角落裏的我身上。

4

「這世上哪有什麼搶不搶的,勝者為王敗者寇!」

顧澤大笑一聲,指著我,「你們以為我是靠運氣?錯!我是靠腦子!」

全場都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好奇的看著顧澤。

我也抬起了頭。

隻見顧澤端著酒杯,搖搖晃晃的站著,臉上帶著一種癲狂的、炫耀的笑容。

他的目光在場內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哈,追女人嘛,過程不重要,結果才重要!」

顧澤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他用手指著我,聲音因為酒精而含混,卻又清晰的可怕。

「看到那個瘸子了嗎?江寒,當年不可一世的天才,陸青語的前男友。現在呢?不過是我腳底下的一條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幸災樂禍,也有同情。

我麵無表情的埋下了頭。

「你們都以為五年前是他拿錢甩了小語?那是給你們聽的故事!」

顧澤喝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酒嗝,臉上滿是扭曲的得意。

「真相是,這傻子當年為了給他那個得了白血病的妹妹治病,賣房賣血湊了五十萬。」

「他那是真愛啊,想拿著錢去救他妹妹,順便也不想拖累小語。」

我清晰的看見陸青語的瞳孔猛的一縮。

「你們猜,後來怎麼了?」

顧澤的笑容越來越大,幾乎咧到了耳根。

「那筆錢,被我截下了。」

「我當時跟他說,隻要他錄一段錄音,承認自己是為了錢才離開小語,我就再給他五十萬,湊夠一百萬的手術費。」

「他信了。他真的錄了。」

「你們沒見到他當時的樣子,剛做完一個小手術,臉色白的像鬼,還不是乖乖聽我的話?」

顧澤說到興奮處,手舞足蹈起來。

「更精彩的在後麵!」

顧澤興奮的揮舞著手臂,「錄完音,老子一分錢都沒給他!不僅沒給,我還讓人打斷了他這條腿!」

「大雪天啊,他捂著腰上的傷口,血都滲出來了,在雪地裏跪了一夜求我。」

「就像現在這樣,一條沒了主人的喪家犬!哈哈哈哈!」

「什麼天才,什麼真愛,在老子手裏就是個笑話!」

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又出現在我眼前。

刺骨的寒風,冰冷的地麵,還有顧澤居高臨下看著我的眼神。

他說:

「江寒,你這種窮鬼,也配和小語在一起?我就是要把你踩在腳下,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他說:

「你妹妹的死活,關我屁事?」

然後,是拳打腳踢。

我的右腿,就是在那天晚上,被他的保鏢用鋼管活生生打斷的。

妹妹江雪......最終沒有等到那筆救命錢。

她在我懷裏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輕聲問我:

「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宴會廳裏,原本起哄的人群早已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顧澤這番話震得說不出話來。

這哪裏是追女人的手段,這分明是殺人誅心。

「啪!」

一聲脆響。

陸青語的手還保持著捏握的姿勢,而被她捏碎的酒杯,碎片和紅酒混著鮮血,從她指縫間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她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嘴唇顫抖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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