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明遠推門進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周瑞陽。
眼睛腫得像核桃,白襯衫皺巴巴的,像是一夜沒睡。手裏抱著一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趙明遠臉拉得老長,手裏捏著一份文件,往我桌上一拍。
"沈川,你給我解釋解釋。周瑞陽那份卷子,你憑什麼判零分?"
我拆開今天的第一包速溶咖啡,慢悠悠地攪拌。
"昨天不是說了?十七條。"
"你少拿十七條糊弄我。"
趙明遠指著文件上的數據。
"客觀題131,機器閱的,沒爭議。主觀題粗評了一遍,裸分最少580。"
"580分的卷子,你給人判零分?舉報材料就一封匿名信,監控還在調,你這麼搞,上麵追查下來怎麼交代?"
我喝了口咖啡,沒吭聲。
趙明遠壓低聲音:"老沈,這孩子爺爺周德勝,教育係統幹了三十多年,人脈還在。他爸周鵬,省直機關的。你硬剛這種人,圖什麼?"
圖什麼。
你不會懂的,趙哥。
"這份卷子我簽了字,我負責。不連累你。"
趙明遠搖了搖頭,讓到一邊。
周瑞陽上前一步,鞠了一躬。
"沈老師,打擾了。我昨天想了一夜,今天把能帶的都帶來了。"
他蹲下來,一樣一樣往外掏。
成績單、奧賽證書、競賽獎狀、三好學生、班主任證明信、任課老師擔保書......
一樣一樣擺在我桌上。
像是在擺自己的命。
最後他掏出一張照片。
"這是我爸媽。他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
"沈老師,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求您再看一遍我的卷子,哪怕看一遍。"
十八歲的男孩,拚了命忍著眼淚。
我看著那張合影。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站得板板正正。
周鵬。
當年全市排名318,頂了我的清華誌願,靠著我的分數上了清華的周鵬。
如今省直機關,體麵工作,娶妻生子。
用偷來的人生,過得風生水起。
我又看了看周瑞陽。
十八歲,品學兼優,全市前十。一摞證書,滿牆榮譽。
和當年的我,何其相似。
我當年也有這些。全市第一的成績單,老師的認可,父母的期望,一張填得工工整整的清華誌願表。
可那又怎樣?
一夜之間,全部歸零。
沒人給我申訴的機會,沒人替我說一句話。我爸跪在地上撿材料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在裝看不見。
我把材料推回去。
"你的材料,我看完了。很優秀。"
周瑞陽猛地抬頭,眼裏閃過一絲希望。
"真的很優秀。"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但零分的決定,不會改。"
那絲希望滅了。像火柴掉進水裏。
"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終於崩潰,眼淚砸在我的辦公桌上。
趙明遠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沈川,你到底——"
"你可以走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瑞陽抹了把臉,抓起材料塞回袋子裏。走到門口回過頭,紅著眼咬著牙。
"沈老師,我不會放棄的。我會一直申訴,直到有人給我一個公平的結果。"
公平。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我覺得諷刺極了。
你爺爺毀了我的公平,你爸享受了我的公平。
現在你跟我要公平?
趙明遠跟著出去,臨走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川,你變了。"
門關上。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變了嗎?
也許吧。
當年那個跪在地上幫父親撿材料的少年,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