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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舌銅鈴無舌銅鈴
無葉

第一章 桑家來人

桑家來人請我爹的那一日,是臘月十六。

來的是個矮個子男人,三十出頭,騎一頭深褐色的騾子翻了三裏山過來。我那一年十二,正在堂屋後頭的小灶房裏給我爹熱飯。聽見院門口的動靜,我沒出去,我爹自己出去看。

那男人下了騾子,把韁繩拴在院門口那棵老榆樹上。他朝我爹彎了一下腰,從青布襖子內兜裏取出一封信。我爹接過來,沒立刻看,先把那男人讓進堂屋。

我端了一碗白開水出去。男人接了,沒坐下,站著喝完。

我爹打開信看了一會。我從灶房門縫裏看見,他的眉頭收了一下,又鬆開。然後他把信折回,揣進懷裏。

那男人弓著身子,嗓子啞。

"娃七歲,男娃。開春那一陣起的。"

"夜裏不睡,瞪眼坐到天亮。白日跟他說話不應。眼睛直直的,看人半天不轉。"

我爹"嗯"了一聲,沒再問。

"您回去告訴老五,今晚我去。"

那男人彎腰道謝,出門,解了騾子,騎著翻回三裏山去了。

男人走後,我爹坐在堂屋太師椅上,看了一會東邊的天。那一日的天,灰中帶一點青。

我爹回頭對我說:"庚生。"

"噯。"

"今晚你跟我去桑家壩。"

我心裏熱了一下。

從來沒出過遠門。我爹做這一行做了三十多年,遠門的事我看他出過一回又一回,從來沒讓我跟。我是從五歲就跟在他身後遞東西的,但是沒出過我們劉家寨那座小橋。

我沒敢問為什麼這一回帶我。

我爹看了我一眼:"去把木箱搬出來。"

"噯。"

我從堂屋後那間小、屋子裏把木箱搬出來,鬆木的、黑漆、有一隻銅搭扣,裏頭裝著我爹做遠門法事的三十七樣家夥。我爹從小教過我這三十七樣的名字、用法、放法,但是從來沒讓我自己背著出門。

午後,我爹把這三十七樣一樣一樣從木箱裏取出來檢查,再放回去,把鎖鎖好,鑰匙掛在自己的青布褂內兜裏。

他對我說:"你背著。"

我那一年個頭還不到我爹的肩。木箱不重,但是大。我把它背在背上,兩根麻繩搭在兩肩上。

我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我們出門是申時。騾子是借我們隔壁村姓張的老李頭的,那一年我們寨子還沒人有拖拉機。我爹的灰布包袱掛他左肩,木箱後來綁在了騾背上。

走到三裏山頂,太陽擦著西山。我爹蹲在山頂上,看了一會東邊,桑家壩的方向。

那一刻東邊的天壓得很低。

我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走。"

"噯。"

進村口那兩棵歪、脖子柏樹之間,我抬頭看見,前頭那棵柏樹上釘著一道老符,被雨水泡得發白。

我爹經過時沒看那道符,但是在掌心裏啐了一口,擦在棉襖上。

這是他進生地的規矩。

矮鬆林出來是一段緩坡。坡這一頭朝東,下午的太陽貼著坡麵斜進來,照出一段幹硬的紅土路。我爹走在前頭。我背著木箱跟在他半步後頭。

走到坡腳那一片亂石的時候,我爹停了一下。他沒回頭。他的右手抬到半空,食指朝東南方向略偏一寸,又收回去。

這是他打給我的手勢。這一指,是讓我"留一眼"。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東南那一麵,半坡上頭,有一座舊墳。墳頭的封土塌了一塊,長了一片冬草。墳前沒碑,隻一根細竹枝,竹枝早就發白,枝頭那一段斷了。

我爹沒看那座墳。他在坡腳停了大約一口氣的工夫,又走。

走過去一步他才說:"寨腳老唐家——八二年那一回。"

我"噯"了一聲。

我沒問八二年是哪一樁。我爹沒說細。

又走了大約二裏,過一道小溪。溪水凍了一半,露出來的水麵是黑的。溪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底下用青磚壓著一隻陶罐。罐口被一片瓦蓋著。

我爹走過去,沒看。

我也沒看。

走出溪那一頭,他才說了一句:"後山姓潘的——庚申年。"

庚申年我也沒趕上。我沒問。

再往東走,山路上頭出現一片矮的桑樹林。林子邊上有一道土埂。土埂上頭壓了一塊青石板,不是墳碑,是塊普通的青石,石麵比周圍的土平了一指。

我爹走過土埂的時候在掌心啐了一口。又抹掉。

這是他第二次啐了。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我那時候才十二,我還沒學到能在一日裏頭啐兩回的火候。我爹啐第一次是寨子門那一道老符。第二次是這塊青石板。

我沒問。

走過桑樹林他才說:"河灘邊老周家——五八年開春埋的。"

五八年,我沒聽爹細講過。

我們走到一處岔路口。岔路朝南那一頭是另一個寨子,比桑家壩小一些,山裏人叫"小壩寨"。岔路朝東是桑家壩。

小壩寨那一頭的田埂上有一個穿青布褂子的中年漢子,正彎腰在田埂邊整一捆稻草。他聽見騾蹄聲,直起腰來看。

他看見我爹的臉,他停了一下。

他沒出聲。

他站在田埂上,朝我爹拱了拱手。

拱手的時候沒說話。

他拱完手,沒等我爹回禮,就低頭繼續整他的稻草,但是他整稻草的手一直沒把那一捆理順,他來回理了兩遍。

我爹沒停步。他走過岔路口的時候,朝小壩寨那一頭點了一下頭,很輕,這一下我背後看得見,那人在田埂上看不見。

我爹點完頭繼續走。

岔路口過了我才回頭。

那人還在田埂上。他沒再抬頭。

我跟著我爹走過岔路口幾十步,我開口了,這一日我頭一回開口問。

"爹。"

"嗯。"

"那個人。"

"嗯。"

"他認得您。"

我爹沒答。

又走了幾步他才說:"我也認得他。"

"他怎麼不喊您?"

這一問我沒敢追。我那一回學了一樁。

日頭壓到西山頂上的時候,我們走到三裏山頂。

我爹蹲下來。

他蹲下來是他這一日裏頭第一次蹲下來。他蹲下來的姿勢,膝蓋彎得很低,他的左手壓在膝蓋上,右手落在地上撐著。

我也蹲下來。騾子拴在山頂那一棵歪棗樹上頭,棗樹枝上掛著一道老符,是我爹三十年前自己釘的,這一道符比寨子門那一道還舊,邊沿都泡白了。

我那一年才十二,我那時候還不曉得三裏山頂這一棵棗樹上的符是我爹釘的。我以為是過往做端公的人釘的。

我爹蹲在山頂,朝東邊那一麵看。東邊就是桑家壩。

桑家壩那一頭,隔著兩道坡,隔著一片冬天發黃的矮鬆林,遠遠看見兩棵歪、脖子柏樹。柏樹之間,是村口。

我爹看著那兩棵柏樹看了一會。

他沒說話。

他抬起右手,往前指了一寸,又收回去。

這一指,不是給我指的。是他自己心裏頭給自己指的。

他指完,又收手,又看了一會,他才回過頭看我。

他這一日裏頭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說:"庚生。"

"噯。"

"你這一回跟我去——"

"噯。"

"看見什麼——回家路上——你不許問。"

"噯。"

"我要說的——回家路上——我自己說。"

"噯。"

我爹這一句,我那一刻沒聽明白。我那一年才十二。我爹平日做事,有什麼我不懂的,我問,他就答。今天他說"不許問",是頭一回。

我沒敢追。

我"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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