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遠山把三十箱茶葉搬進後備箱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周德海。
他把箱子碼好,擦了把手,接起來。
“周哥。”
“遠山啊,明天的貨準備好了沒有?我這邊三十個員工可都等著發年貨呢。”周德海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帶著那種老熟人才有的隨意。
“準備好了,三十箱,都是今年秋茶,正岩肉桂。”
“行,明天我讓財務打款。還是老價錢?”
陳遠山沉默了一秒。
老價錢。三百塊一箱。這個價格他守了九年。
九年前他剛開茶廠,周德海是他第一個大客戶,一次訂了二十箱發給員工當年貨。那時候他感激得差點落淚,拍著胸脯說周哥,以後你的貨,我永遠按成本價給。
九年了。岩茶原料從六十塊一斤漲到了兩百多,包裝從五塊漲到了二十,快遞費翻了四倍。三百塊一箱,他每發一箱倒貼八十塊。
“周哥,今年的原料漲得厲害——”
“哎遠山,”周德海打斷他,語氣還是笑嗬嗬的,“咱們多少年的關係了?九年了吧?我每年都從你這兒拿貨,從沒換過別人。老價錢啊,明天我讓財務打款。”
電話掛了。
陳遠山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把手機揣回兜裏,繼續搬貨。
第二天下午,周德海親自開車來拉貨。他比九年前胖了兩圈,肚子把polo衫撐得鼓鼓的,一下車就掏出煙遞給陳遠山。
“遠山,貨呢?”
“裏麵,都碼好了。”
周德海走進倉庫,拍了拍碼得整整齊齊的茶葉箱,滿意地點點頭。他掏出手機掃了收款碼,輸入金額——九千塊。
三十箱,每箱三百。
錢到賬的時候,陳遠山正在給另一個客戶打包。他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數字,沒說什麼。
事情出在周德海準備走的時候。
他閑著沒事在茶室裏轉悠,翻看陳遠山桌上的發貨單。翻著翻著,手指停了。
一張當天上午開出的發貨單上寫著:岩茶禮盒,散客零售,單價一百八十元。
周德海的臉色變了。
“陳遠山。”
陳遠山從倉庫裏探出頭:“怎麼了周哥?”
周德海把發貨單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麵重重地點了兩下。“散客一百八,我三百?咱們九年的關係,你賺我一百二一箱?”
陳遠山放下手裏的膠帶機,走過來看了一眼發貨單。
“周哥,那個一百八是簡裝版,沒有禮盒,沒有手提袋,沒有配套茶具,就是茶葉加一層牛皮紙。您的三百是精裝禮盒,裏麵帶一套便攜茶具、一個陶瓷茶罐、六個獨立小泡袋,還有定製的祝福卡片。光那套茶具進貨價就三十五。”
“我不聽這些。”周德海把手一揮,“我隻認價格。你給散客一百八,給我三百,你就是殺熟。”
陳遠山深吸一口氣。“周哥,咱們合作九年了,我什麼時候多收過你一分錢?三百塊一箱精裝岩茶,你滿武夷山打聽打聽,有沒有第二家給你這個價的。”
周德海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這話的意思,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周德海的聲音猛地拔高了,“行,你覺得我占你便宜是吧?那我不占了!三十箱,退貨!九千塊退給我!”
茶室裏安靜下來。兩個正在包茶的工人停下了手裏的活,偷偷往這邊看。
陳遠山看著周德海。九年前,就是這個男人,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拉了他一把。那時候他的茶廠剛開張,連買原料的錢都是借的。周德海帶著二十箱的訂單來,二話不說付了全款,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好好幹。
九年。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九。
他把這個情分在心裏放了九年。
“行。”
陳遠山拿起手機,點開收款記錄,點擊退款。九千塊,一秒退回。
周德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這麼痛快。但很快,他的臉上浮出一種得意的神色。
“這還差不多。我告訴你陳遠山,做生意要講良心。老客戶才是你的根,你把根都刨了,你這生意也長不了。”
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喂,老張,你上次不是說有個茶廠能拿到便宜貨嗎?對,三十箱,岩茶禮盒,精裝。什麼價?”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周德海的眉頭皺了一下。“四百二?這麼貴?”
又說了幾句,他掛斷電話,臉色不太好看。
“你等著,我再打幾個電話。”
他坐在茶室的沙發上,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陳遠山沒理他,轉身回倉庫繼續打包。兩個工人對視一眼,也低下頭繼續幹活。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周德海打了不下十通電話。
“老王,你們公司年貨茶葉多少錢一箱?四百五?搶錢啊?”
“李總,你那有沒有靠譜的茶葉供應商?精裝岩茶,我要三十箱。什麼?最少五百?”
“劉哥,幫我問問你那邊——六百?!你瘋了吧?”
每掛一個電話,他的臉色就差一分。打到第八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