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護國寺祈福歸來,馬車還未停穩,便掀簾跳了下去。
三日不見,我想阿蘿了。
那個從小陪我長大、總愛在我耳邊嘮叨“小姐,您又偷吃涼糕”的傻丫頭。說是主仆,可這世上,我隻有她一個親人了。
剛踏入安王府大門,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直奔阿蘿的廂房。房門虛掩,推門進去,屋內空無一人。被褥淩亂,地上有幾滴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
桌上擺著一碗還未來得及吃的桂花糕,那是阿蘿每天都會給我做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碗沿。
涼的。
“阿蘿呢?”我衝出房門,抓住一個丫鬟。
那丫鬟眼神閃躲,支支吾吾:“阿蘿姐姐......犯了錯,被蘇瑤姑娘處置了。”
“處置?處置到哪裏去了?”
丫鬟不敢答,隻低頭說:“王爺和蘇姑娘在前廳下棋。”
我攥緊手指,轉身便走。
還未踏入前廳,就聽見蘇瑤的笑聲。銀鈴似的,帶著幾分嫵媚,又帶著幾分得意。
蕭衍正與她下棋。蘇瑤執白子,整個人幾乎靠在他肩上,發絲垂落,掃過他的臉頰。
“王爺,你又輸了。今晚可得罰你陪我喝酒。”
蕭衍笑著捏了捏她的臉:“你呀,就知道鬧。”
我在門口站定,冷聲開口:“阿蘿在哪?”
蕭衍頭也不抬,落下一子:“一個奴婢而已,偷盜王府寶物,還與人私通,按律當杖斃。蘇瑤已經替你管教了。”
杖斃。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我的胸口。
蘇瑤放下棋子,笑盈盈地站起來,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姐姐別急嘛,我也是為了王府的名聲。那丫頭手腳不幹淨,我不過讓人問她幾句話,她就尋死覓活的,真是不經事。”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甩開她的手,一字一句:“我要見阿蘿。”
“死人有什麼好看的?”蕭衍終於抬頭,不耐煩地皺眉,“你別為了一個下人,傷了自家和氣。”
“阿蘿不是下人。”我的聲音在發抖,“她是我的親人。”
“一個賤婢,也配稱親人?”蕭衍冷笑一聲,目光輕蔑地掃過我,“你商賈出身,果然上不得台麵。”
嫁給他三年,這樣的話我聽了無數次。商賈之女,低賤門戶,高攀了王府。每一次,我都忍了。
可這一次,死的是阿蘿。
“姐姐既然不放心,那就去瞧瞧唄。”蘇瑤挽住我的胳膊,笑盈盈地往外走,“省得說我不給你麵子。”
路上,她靠在我耳邊,聲音低低的,像在說什麼閨中密語:“那丫頭的嘴可真硬,烙鐵都上了三回,愣是不肯認。最後還是我讓人拔了她兩個指甲,她才鬆口。姐姐你說,這何苦呢?”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蘇瑤還在笑:“不過她倒是嘴硬得很,臨死還在說什麼‘我家小姐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笑死人了,一個商賈之女,也配叫金枝玉葉?”
後山枯井。
阿蘿的屍體被隨意扔在地上,蓋著一張破草席。
我撲過去掀開草席——
然後,我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阿蘿的臉已經青紫,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被拔掉。身上布滿烙鐵燙出的焦黑傷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一條紫黑色的蛇纏繞在她纖細的頸間。
最殘忍的是,她的額頭上被人用烙鐵燙了一個字——
賤。
我抱著阿蘿冰冷的屍體,淚水決堤而出。我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發出嘶啞的、破碎的聲音。
阿蘿。
阿蘿。
你醒醒,姐回來了。
姐給你帶了護國寺的平安符,你不是說要保佑我一輩子嗎?你怎麼先走了?
蘇瑤在一旁嗑著瓜子,語氣漫不經心:“姐姐哭什麼呀,一個奴才而已。我爹在江湖上,每年死幾十個這樣的,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其實啊,她就是嘴太賤。我就讓她知道知道,什麼叫賤。”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她。
蘇瑤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後退半步,隨即又恢複笑容:“姐姐別這樣看我,我也是按規矩辦事。王爺都說了,死有餘辜。”
“死有餘辜?”
我抱著阿蘿站起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她偷了什麼?她和誰私通?你有證據嗎?”
證據?”蘇瑤嗤笑,“我說的話就是證據。怎麼,姐姐不信我?”
“夠了!”
蕭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頭,他大步走過來,看到我抱著阿蘿的屍體,不僅沒有半分同情,反而皺眉斥責:
“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蘇瑤已經跟我說了,是這賤婢先偷東西、後罵人,死有餘辜。你趕緊把她處理了,別臟了王府的地。”
“蘇瑤才是那個賊!”我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她來王府就是為了害人!阿蘿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才被她滅口!”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我被打偏了頭,嘴角滲出血來,耳朵嗡嗡作響。
“放肆!”蕭衍怒喝,“蘇瑤是我救命恩人,是我的側妃!你再敢汙蔑她,我休了你!”
蘇瑤假意拉住蕭衍,委屈巴巴地說:“王爺別生氣,姐姐也是傷心過度。我不怪她。”
我咬著唇,一動不動。
阿蘿的屍體還抱在我懷裏。她死得那樣慘,那樣冤。而殺人凶手就站在我麵前,
蕭衍一腳踢開阿蘿的屍體,拽起我的頭發,強迫我跪在蘇瑤麵前。
“給蘇瑤道歉!”
頭皮被扯得生疼,我被迫仰起臉,看到蘇瑤居高臨下的笑容。她雙手抱胸,嘴角微揚,像在看一隻被踩在腳下的螞蟻。
“我、不。”
蕭衍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比剛才更重,我整個人摔倒在地,眼前發黑,嘴裏全是血腥味。
蘇瑤在旁邊笑:“哎呀王爺,您別打了,姐姐的臉都腫了。要不這樣,讓姐姐把阿蘿的屍體領回去好好安葬,這件事就算了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計較。”
蕭衍這才鬆手,冷冷扔下一句:“把那個賤婢的屍體處理了,別臟了王府的地。”
他轉身,蘇瑤挽住他的胳膊,兩人相攜而去。
我趴在地上,臉頰火辣辣的疼,嘴唇被牙齒磕破,血滴在地上。
我慢慢爬起來,用自己的披風裹住阿蘿,一步一步抱回我的院子。
丫鬟們要來幫忙,我說:“都出去。”
房門關上。
屋裏隻剩下我和阿蘿。
我把她放在床上,打來溫水,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的血汙。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沾著幹涸的血跡。
“阿蘿,姐回來了。”我輕聲說,“姐對不起你,姐回來晚了。”
沒有人回答。
窗外,前廳的方向傳來蘇瑤的笑聲和蕭衍的附和。他們在喝酒,在慶祝,在踐踏著我最後的尊嚴。
我擦幹眼淚,走到床底,打開暗格。
暗格裏是一個錦盒。我打開它,裏麵放著三樣東西:
一塊金牌,上刻“如朕親臨”。
半塊虎符。
還有一道先帝遺詔,冊封我為“鎮國長公主”,代天子監察天下兵馬。
這是父皇臨終前留給我的。他說,晚兒,父皇對不起你,把你生在帝王家。這個東西,是你最後的保命符。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
他說,你要小心你身邊的人。
我一直不知道他說的“身邊的人”是誰。直到今天,直到阿蘿慘死,直到蕭衍的巴掌落在我臉上,我才明白。
我拿起金牌,緊緊握在手中。
窗外,前廳的燈火通明,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輕聲對阿蘿說:“你再忍一忍。姐不會讓你白死。”
然後,我對著窗外沉聲道:“來人。”
黑暗中,一道黑影無聲落地——長公主暗衛統領。
“傳令下去,讓京畿大營的劉將軍三日後寅時,帶三千精兵,圍住安王府。”
暗衛低頭:“是。”
“還有。”我看著手中的金牌,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去宮裏給我皇兄帶句話。就說,長公主要回宮了。”
暗衛退去。
我站在窗前,看著東方泛白的天際。
蕭衍,你說我商賈之女上不得台麵。
蘇瑤,你說我商賈之女不配叫金枝玉葉。
三日後,我會讓你們看看——
什麼才叫真正的金枝玉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