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裏安靜了一瞬。
沈伯在門口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在笑。
顧文瀾的臉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能在這種場合失態。
他是「作家」。
是「新文化的旗手」。
是滬城最體麵的文人。
他不能跟一個女人在仆人麵前吵嘴。
但裂縫已經出來了。
他眼底那層溫文爾雅的殼,碎了一角。
「清芷,你會後悔的。」
他壓低聲音,嘴角扯出一個冷笑,「沒有我,你就是一個隻知道數錢的庸俗女人。全滬城的文化人都不會看得起你。」
「那就讓他們看不起好了。」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反正我的錢不會因為他們看不起就少一個銅板。倒是你,離了我的錢,明天報社的油墨都買不起。」
顧文瀾的胸口劇烈起伏。
陳念卿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顧先生,清芷姐這兩天心情不好,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顧文瀾果然被她穩住了。
他整了整長衫領子,板著臉,一把拉起陳念卿,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住,回頭丟下一句。
「我給你三天時間冷靜。三天之後,你要是想明白了,親自來報社跟我道歉。」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沈伯終於忍不住了。
他攥著拳頭,紅著眼眶說:「小姐,老爺要是在世,看見今天這一幕,不知道多高興。」
我沒說話。
高興?
不。
父親隻會心疼。
心疼他的女兒前世有多蠢。
接下來的三天,我閉門守靈,誰也不見。
顧文瀾托人送來三封信,信裏東拉西扯,全是威脅。
第一封還算客氣:「清芷,你我之間有誤會,見麵再談。」
第二封就急了:「你這是被舊思想蒙蔽,我是來救你的!你不能恩將仇報!」
第三封直接威脅:「你若執意與我決裂,我就把沈家停止資助新文學的事宣揚出去,讓全滬城都知道沈家是開曆史倒車的反動商人!」
我把三封信都拿去當了引火紙。
燒得可旺了。
父親下葬那天,我讓沈伯把沈家所有的賬本搬到我麵前。
一查,兩眼發黑。
過去三年,顧文瀾以「新文學事業經費」的名義,從沈家支走了八萬七千大洋。
八萬七千。
夠買下半條南京路了。
這些錢去了哪裏?
報社開支:一萬二。
其餘的,全進了顧文瀾和陳念卿的私人賬戶。
法租界的高級公寓,月租金兩百大洋——我在付。
巴黎的考察費用,五千大洋——我在付。
陳念卿的衣服、首飾、香水,零零碎碎加起來,一萬兩千大洋——還是我在付。
我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個傻瓜,傾盡家產,把這個男人捧上了雲端。
換來的是什麼呢?
是在我病重的時候,換了我的藥。
是充滿怨恨的指責:「你占著顧太太的位置,讓念卿受了委屈!」
我合上賬本,叫來了沈伯。
「明天開始,凍結顧文瀾所有能從沈家支款的渠道。報社的賬另開,所有人的工資由我直接發放,經手人換成你。」
沈伯應了。
「還有,法租界那套公寓,下個月到期就不續租了。」
沈伯遲疑了一下。
「小姐,顧先生如果鬧起來......」
「讓他鬧。」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樹落了滿地的葉子,秋風卷著枯葉打旋。
「沈伯,我父親為什麼會突然舊病複發?」
沈伯低下頭,聲音發啞。
「老爺......是被氣的。自從小姐跟顧先生走到一起,顧先生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
沈伯不敢看我。
「顧先生指著老爺的鼻子說——像你這種舊時代的商人,就是阻礙國家進步的絆腳石。清芷跟著我,是走向新文明。你攔著她,就是害她。你賺的那些錢,每一分都沾著工人的血,不配叫家產,該叫贓款。」
我閉上眼。
胸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
這份債,顧文瀾——我會替我父親討回來的。
處理完賬目,我給報界的幾位朋友遞了帖子,請他們三天後來沈家參加宴會。
我要公布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