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抓起桌上的錢,抽出找零的零錢票子,追上去一把塞進他手裏。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裏那一卷皺巴巴的零錢。
“別拿我們家的筷子撒氣。”我看著他,語氣平平,“一碗十二,找你八十八。買賣公平,童叟無欺。筷子錢就不跟你要了,下次想砸場子,去街頭那家烤冷麵。”
夜風吹過,他呆呆地看著我,又看了看手裏的八十八塊錢。
就在他伸手接錢的那一瞬間,借著路燈,我清楚地看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極其猙獰的、像是某種硬物燙傷的陳年老疤。
與此同時,他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幽冷的熒光照亮了他瞬間沉下去的臉。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隻有兩個字:【沈秘】。
他看著那個名字,像看到了什麼催命符,方才好不容易在夜市裏沾染上的一絲活人氣,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從那天起,他成了我們夜市攤的常客。
每天淩晨一點半,他準時出現,坐在最角落那張斷了一條腿、墊著兩塊磚頭的塑料板凳上。
每次都隻點一碗十二塊錢的邊角料碎河粉。
他依然咽不下去。
我一邊翻炒著鍋裏的粉,一邊用餘光看他。
他吃一口要在嘴裏含很久,眉頭死死擰著,喉結艱難地滾動,像吞咽刀片一樣強迫自己咽下去。
好幾次,他吃著吃著就猛地捂住嘴,衝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旁吐得昏天黑地。
但他像個執拗的瘋子,吐完了,漱個口,坐回來繼續盯著那碗粉吃。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夜市突然刮起大風,暴雨說來就來。
攤位上的食客抱頭鼠竄,我和我爸手忙腳亂地去搶救食材和遮雨棚。
“小滿!拉住那邊的棚角!”我爸在風雨裏大喊。
我撲過去,但風太大,眼看棚子就要被掀翻。
突然,一隻骨節分明、青筋凸起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攥住了沾滿油膩的鐵架子。
我錯愕地回頭。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過來,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高定黑襯衫瞬間被暴雨澆透,貼在清瘦的脊背上。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下頜線往下淌,他一言不發,幫我們扛住了雨棚,又轉身去搬那些沾著剩菜剩飯的折疊桌椅。
等雨停了,他那件昂貴的襯衫上已經蹭滿了辣椒油和燒烤炭灰,袖口還掛著一根不知哪來的韭菜。
“你瘋了?你這件衣服抵得上我賣半年河粉了!”我扯過一條幹淨毛巾扔給他。
他接過毛巾,隨便擦了一把頭發,抬頭看著我:“缺人手嗎?我想在這幫忙。”
“你有病啊?”我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來夜市體驗生活的大少爺?我這可沒錢給你開工資。”
“不要工資。”他看著案板,“抵飯錢。我想找點事做。”
他說想找點事做的時候,眼神裏透著一種讓人沒法拒絕的空洞,就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哪怕抓到的是一塊長滿青苔的朽木也不肯撒手。
我沒有再多說,隻是扔給他一條印著“太太樂雞精”的圍裙:“洗碗去。摔破一個扣一塊錢。”
他竟然真的接過了圍裙,認認真真地係在了腰上。
接下來的日子,夜市裏出現了一道奇觀。
一個氣質冷厲、長相優越的年輕男人,每天坐在泔水桶旁邊洗碗。
他笨手笨腳得令人發指。
洗個盤子能濺自己一身洗潔精沫子;端滾燙的砂鍋不知道墊抹布,指尖燙得通紅也不吭一聲,隻是死死咬著牙硬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