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知予回主院沒多久,沈書舟也跟著過來了。
雖是麵上依舊有些氣鼓鼓的,卻還是不甘不願地喊了一聲繼母。
“桌案已經替你準備好了,名家字帖也在一旁,臨摹便是,若有不懂之處,可以問我。”
孟知予瞥他一眼,伸手指向一旁的桌案。
沈書舟看過去,眼中的不情不願更是濃重。
他這個年紀正是坐不住的時候。
沈宴昭常年出征在外,大多數時候都是將他交給李嬤嬤教養。
李嬤嬤溺愛孩子,基本就是沈書舟說什麼做什麼,他願意玩就讓他玩。
如今沈書舟更被養得沒有耐性,讓他在這臨摹字帖,簡直像是往他身上扔蟲子,還沒走到桌案邊,就已經坐立不安起來。
可想到方才還在衝他喵喵叫的小黑貓,他隻能深深吸口氣,一臉妥協地走了過去。
見狀,孟知予稍稍勾唇。
日光正好,她命人搬了張美人榻出來,就放在沈書舟的桌案不遠處,隨後躺上去,闔眸假寐。
陽光微微輕柔,撒在麵上也不覺刺眼。
孟知予放空心思,開始盤算日後的出路。
她不僅要為孟家正名,更要留在沈府,如此,她往後的人生才能順遂。
當初孟家獲罪,家中仆人被盡數遣散。
大部分仆從都選擇了歸反原籍,但仍有零星忠仆因為她還在宮中的緣故,選擇留在長安。
其中就包括她從前的貼身侍女,青禾。
沈宴昭沒死的事,如今隻有她這個重活一世的人知道。
想要襄助如今身在北涼蟄伏的沈宴昭,隻能安排她的心腹去做這件事。
瀾芮等人雖是聽命於她,卻是皇後之人,不宜去做這件事。
隻能找機會,見一見孟家舊仆,看看有多少人能為她所用。
她心中默默盤算,隨後睜開眼,往沈書舟方向看去。
他愁眉苦臉地將毛筆死死握著,每一筆都像是那宣紙跟他有什麼血海深仇。
落筆的模樣像是恨不得用筆尖將紙麵破開。
她挑眉,悄聲起身,走到沈書舟身後,居高臨下地垂眸看去。
隻看了一眼,她便深深閉上眼。
這字用形同鬼爬來說,都是侮辱了鬼。
“讓你臨摹,沒叫你捏造新字,這都寫的什麼?”
孟知予忍不住開口輕嘲一聲,“若是這麼寫,怕是到太陽落山你都賺不到一條鮮魚。”
這話一出,沈書舟麵上瞬間多出幾分羞憤。
他抬眸惡狠狠瞪了孟知予一眼,咬牙恨道,“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給阿玄賺貓食?”
“你根本就是在騙我是不是?!”
他明明都已經很努力在寫字了,可孟知予還是不滿意!
眼見沈書舟如此憤懣,甚至將筆扔到了一邊,孟知予不急不慢地笑了一聲。
“將筆拿起來,寫你的名字我看看。”她淡聲吩咐道。
沈書舟本不打算聽話,可主院院牆之上,卻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兩人同時抬眸看去,便見一隻通體漆黑的玄貓正蹲坐牆上,楚楚可憐地盯著沈書舟喵喵哀叫。
沈書舟心頭火氣瞬間消減大半,他深吸一口氣,忍辱負重地將筆重新拿了起來。
“寫就寫。”他氣哼哼地說著,又用力握著筆寫了個沈字。
孟知予看得皺眉,眼見他要寫下一個字,她連忙叫停,“行了,停下,筆劃都練不好,遑論寫好字。”
她俯下身,覆住沈書舟握筆的手,“將手放鬆,執筆之時不要太過用力,現在我掌著你的手,帶你重新寫一次。”
沈書舟身子緊繃,渾身都在往外冒排斥的氣味。
“你不想學沒事,它可陪你餓著呢。”孟知予伸出另一隻手,將他下巴朝著黑貓方向抬起。
阿玄已經跳下院牆,正蹲在石桌上,輕輕舔舐著爪子。
見他看過來,又立刻喵嗚出聲,聲音又細又軟,像是有些委屈。
沈書舟被捏住命脈,心中雖是不甘,卻還是慢慢鬆了力度。
察覺到這一點,孟知予微微勾唇。
“現在,看著筆尖,看我怎麼下筆。”她又出聲命令道。
這次沈書舟沒再唱反調。
見他配合,孟知予這才控製著他的手,緩緩下筆。
孟知予的字跡並不娟秀,反而帶著幾分瀟灑恣意質感,一個簡單的沈字落在紙上,竟像是自帶鋒芒。
沈書舟三個字寫完後,她這才鬆開手。
“這是我寫的?這是我的名字?”
沈書舟一雙眼睛驚訝瞪大。
雖是孟知予帶著他寫的,可字確實是從他手中寫出來的。
他的名字什麼時候這般好看了?
便是學堂那教書夫子,寫的字也沒這麼漂亮。
沈書舟有些茫然地抬眸看向孟知予,“我要寫成這樣,才能給阿玄吃東西嗎?”
他眼中帶著幾分灰心喪氣。
這樣的字哪裏是他能寫出來的,這看上去都跟字帖差不了多少了。
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學不會這樣好看的字。
“不需要你突飛猛進,至少別寫得跟鬼爬一樣。”孟知予說著,意味深長地看向一旁的廢紙。
沈書舟跟著看過去,一時間臉色微紅。
他之前寫的似乎真的有點潦草了......
“你之前就是個伺候人的宮女,為什麼你的字能寫成這樣?!”沈書舟皺起眉,像是有些不甘心。
在他看來,一個伺候人的下人,能識字就不錯了,更遑論寫字。
孟知予不欲過多解釋,隻道,“方才落筆的走勢你可看清了?若是看清了,便開始練吧。”
她聲音冷清,說完便又走到一旁的美人榻坐下。
沈書舟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忽然猛地一咬牙,像是發了狠一般,沉沉吐了口氣,隨後重新提筆。
一個宮女都能寫得一手好字,他可是父親的孩子,怎麼能比她差!
眼見沈書舟開始較真,孟知予眼中劃過一絲滿意。
她朝著石桌方向招招手,黑貓便乖乖跑了過來,呼嚕呼嚕往她懷裏鑽去。
孟知予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又抬眸看向沈書舟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上輩子,因著沈宴安和那平妻的阻撓,她幾乎沒見過沈書舟認真的模樣。
兩人一見麵,便是形同水火。
如今見他為了一隻小貓,乖乖聽話習字,她不由得有些恍惚。
上輩子從一開始賜婚之時就錯了。
好在上天垂憫,終究給了她一次糾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