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我敲竹杠來了?”孟知予冷笑一聲。
那染坊老板一聽這話,臉上神色頓時黑沉下來,“什麼敲竹杠,你這二兩銀子就想帶人走,是不是太貪心了些?”
眼見染坊老板就要變臉,孟知予身後護院瞬間上前兩步。
一見這架勢,染坊老板臉上神色微變。
“青禾曾經是我府上的奴婢,她身契尚在我手中。”
孟知予不緊不慢地開口,又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做生意也有些年頭了,可知道雇傭逃奴是什麼樣的重責?”
“你見過她的身份文書了嗎?全都是偽造的。”
“我給你這二兩銀子,是想花點小錢,大家和和氣氣地把事情解決了,你要是不識好歹,也就隻能見官了。”
“到那時,你這小小的染坊還開不開得下去,誰敢保證呢?”
青禾是簽過放奴文書的。
但染坊老板將良籍之人扣押做黑工,本就不能擺到台麵上說。
他哪裏敢真的去對簿公堂?
況且他確實記得,這青禾來他這找工作的時候,那身打扮當真像個大戶人家的丫頭。
他竭力平和地看著孟知予,像是不信,可眼底已經有了幾分慌亂。
直到親眼看孟知予真的從袖中拿出一紙泛黃的身契,染坊老板這才終於確信。
他暗罵一句,隨後將那二兩銀子的銀票收下,“青禾是吧,你等著吧!”
他罵罵咧咧地轉頭往裏頭走,不過多時,便帶了個瘦弱女子出來。
女子一身粗麻布衣,衣料已經臟得不成樣子,甚至全身濕淋淋的,看上去像是剛下過染池撈布。
“逃奴也敢出來找工,你不要命別連累我啊,真是晦氣!”染坊老板毫不避諱地啐了口。
說完,他這才轉頭看向孟知予,滿是不耐煩道,“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青禾眼神帶著疲憊,始終垂著頭沒有抬眼看。
從她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孟知予心臟就已經被揪了起來。
她手指蜷縮起來,指甲狠狠掐進進手心,拚命壓製著想要動手的念頭。
“就是她,行了,她跟我走,你不用管了。”孟知予聲音冷淡,聽著倒真像是來抓回逃奴的富戶。
聽到熟悉的聲音,青禾略顯麻木的眼神倏忽一亮。
她下意識抬眸看了眼孟知予,沉寂的心又瞬間活過來。
不過她也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隻能強壓下心底的激動,逼著自己垂下頭不再多看。
染坊老板恨毒瞥了青禾一眼。
一個逃奴,還敢偽造戶籍文書,當真是斷他財路!
眼前這人看著就派頭不小,若是青禾來路正經,他可不止能賺這二兩銀子,少說都還能翻個倍。
真是虧大了。
想到這,染坊老板不甘心地又覷了孟知予一眼。
然而後者已經轉身先一步離開,隻剩下幾個人高馬大的護院,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這架勢,染坊老板哪還敢再說什麼。
罷了二兩銀子也是錢,也能去市場買幾個小工回來做粗活了。
等離得遠了,青禾這才如釋重負,她腿下一軟,眼見著就要倒在地上,好在孟知予反應快,這才將人扶了一把。
“小姐,臟......”青禾想要退開,卻被孟知予緊緊拉著。
她眼眸帶淚,顫抖著將人帶上馬車,隨後才掀開她裙擺。
染坊的廢水都是帶毒的,青禾隻短短下了一年缸,皮膚便已經開始有些潰爛。
孟知予隻匆匆看了一眼,便連忙放下不敢再看,“先回去,我找人給你治傷。”
“小姐,我聽說你如今嫁到了沈家,是真的嗎?”青禾抬眸,眼中帶著幾分期盼。
她想聽孟知予反駁。
她這一年雖是待在染坊不得外出,可外頭的消息卻也能從旁人口中聽聞。
那沈將軍已經戰死,如今沈家也就隻剩一個浪蕩不堪的二公子。
小姐若是真的嫁過去,她不敢想象往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
孟知予心知她的擔憂,默默將她手攏住,已是春日,青禾的雙手卻冰涼得像是身在寒冬臘月。
她心頭一刺,強壓下心底的酸脹,溫聲開口,“別擔心,我現在過得很好,具體的事晚些時候跟你解釋。”
“青禾,我要將你們都帶回沈府,往後不會再吃苦了,我保證,絕不讓你再受這樣的苦......”
“其餘還在長安的舊人,我都會一一救出,如今你傷得太重,得先回去好好養一養才行。”
這些孟家舊仆,都是因為昔日情分,自願留在長安等她出宮的。
他們如今受的苦,也都是為了她受下。
前世,青禾被找回來時,傷得比現在更重。
整整養了小半年,身上的傷口才算好全,隻是打那之後,卻也留下了見雨就骨頭痛的毛病。
如今她第一時間將人尋回,想來這一次,青禾能免受折磨。
馬車停在沈府跟前,孟知予還沒下車,便聽見外頭的吵嚷聲。
“憑什麼不讓我進府,我是沈家二公子!這是我家!”
沈宴安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宿醉未醒。
青禾麵色微變,懸起的心更有些不安。
這沈宴安怕是比傳聞中更為不堪。
小姐嫁到這樣的人家,倒不如在宮裏待到二十五歲再外放。
孟知予沒注意青禾神色,先一步下車,麵色冷凝地站在沈宴安身後。
他懷中還抱著一壇子酒水,正迷迷糊糊地倚靠在沈府門前的石獅子上。
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叫青禾看得更加提心吊膽。
“二公子原是知曉家在哪的,昨日又為何夜不歸宿?”孟知予輕諷一聲,一邊說,一邊走上前去。
她偏頭示意門房將人拉開,又將他懷中的酒罐子奪走。
眼見沈宴安麵露不滿,她半眯鳳眸,厲聲質問,“這長安紙醉金迷,我當二公子是貪戀外頭酒色,不願意再回沈府這個家了!”
孟知予聲音冷厲,帶著幾分壓迫感。
一聽這聲音,沈宴安原本還有些迷醉的腦子跟著清醒幾分。
“孟......嫂嫂,你怎麼在這?”沈宴安剛要下意識開口,屁股的疼痛又叫他趕緊改了稱呼。
他麵前站直兩分,又理直氣壯起來,“這兩個門房不讓我回府,嫂嫂,你說這是何意?”
嫂......嫂?
青禾麵色微微發白,不可置信地看向孟知予。
原以為小姐是被皇後賜給了這混賬公子,竟原來連活人都沒能嫁?
這沈大公子都已經戰死沙場,倒還不如嫁二公子。
過門就守寡,這往後該如何過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