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祈的話音不高,卻清晰地砸在我的耳膜上,讓我那股衝上頭頂的血氣瞬間凝固。
想讓他們把你撕碎,還是想跪下求饒?
那隻按在我肩膀上的手並不重,卻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徹底封死了我所有的衝動和力氣。
我猛地回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周祈。
周祈臉上沒有半分戲謔,隻有一片能將人凍傷的冷漠。他拿出自己的手機,當著我的麵,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處理一下,地址我發你。潑油漆的,堵門的,一個不留。把人給我毫發無傷地接到雲頂山莊的七號別院,用最快的速度。”
他的指令簡短、清晰,不帶任何情緒。
掛斷電話,他才把視線重新投向我。
“在我這裏,你最好收起你那套無能為力的英雄戲碼。”
我的胸膛劇烈起伏,牙關咬得死緊,腮邊的肌肉繃成僵硬的石塊。我想吼,想質問,想掙脫這隻手衝出去,可理智告訴我,周祈說的是對的。
我現在回去,除了讓自己被那群狂熱的粉絲撕碎,或者像個小醜一樣跪地求饒,什麼也做不了。
“坐下。”周祈鬆開了手,語氣不是命令,而是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我僵在原地,身體裏的力氣被一寸寸抽幹,最後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
我看見周祈的助理很快送來一部新的平板電腦,恭敬地放在周祈麵前,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周祈沒有碰那部平板,隻是端起桌上的紅酒,輕輕晃動著。
“你的父母很安全,比在你身邊安全。”他看了一眼我,“但在事情結束前,你不能和他們聯係。”
我猛地抬頭。
“這是條件。”周祈補充道,沒給我任何反駁的餘地。
這棟位於城市之巔的頂層公寓,第一次讓我感覺像一座華麗的囚籠。我被關在這裏,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河。可每一盞燈,都像在嘲笑我這個孤島上的囚徒。
時間變得模糊而漫長。
周祈沒再理我,隻是打開了那麵巨大的投影牆。
畫麵裏出現的,不是財經新聞,也不是官方救援隊的無能通報,而是一場正在進行的直播。
直播間的主角,是李浩的父母和他的經紀人湯姆。
背景是一家醫院的走廊,李浩的母親哭得幾近昏厥,被他的父親攙扶著。那個叫湯姆的男人,對著鏡頭,聲淚俱下地講述著李浩危在旦夕的狀況,一遍遍地懇求網友們伸出援手。
屏幕下方,一個眾籌鏈接被置頂。
數字在飛速跳動。
十萬,五十萬,一百萬……
李浩的父親,一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突然對著鏡頭跪了下來,一下一下地磕著頭,額頭很快就見了血。
“求求大家,救救我兒子……我給大家做牛做馬……”
那卑微的樣子,那為了活命而拋棄一切尊嚴的姿態。
和當初的我,一模一樣。
一年前,隊裏最年輕的隊員在一次山洪救援中為了救一個孩子,被卷進急流,犧牲了。他家裏隻有一個年邁的奶奶。我為了給他奶奶湊一筆能養老的撫恤金,賣掉了自己唯一的房子,又厚著臉皮去求那些曾經受過我們恩惠的企業家。
我記得自己也是這樣,站在人家金碧輝煌的辦公室裏,彎著那雙在山裏扛過傷員、挖過土石的膝蓋,低聲下氣地懇求著。
記憶和眼前的畫麵重疊,像一把鈍刀,在我的心臟上來回切割。
“看到了嗎?”周祈的嗓音在我身後響起,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為了活命,尊嚴一文不值。你當初跪下求人的時候,和你現在看到的,有區別嗎?”
我的身體猛地一顫。
就在這時,我的私人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個號碼,隻有最親近的幾個人知道。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我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恩師。
是我已經退休多年的老隊長,那個把我帶進救援隊,教我“不拋棄,不放棄”這六個字怎麼寫的男人。
我顫抖著手,劃開了接聽鍵。
“江毅。”
電話那頭,是老隊長疲憊而蒼老的話音。
“我沒想到,你會變成這個樣子。”
一句話,
讓我所有想解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變成了冰冷的水泥。
“我們救人,是為了這顆良心,不是為了錢。李浩是混蛋,他害了我們,但這不該成為我們見死不救的理由。”
“你忘了那些犧牲的兄弟了嗎?你忘了我們為什麼出發了嗎?”
“你把我們所有救援隊員的臉,都丟盡了!”
老隊長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我的信仰上。
不是憤怒的斥責,而是最深沉的失望。
這種失望,比任何刀子都更傷人。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幹澀聲響。
不是這樣的……我在心裏絕望地呐喊著。
我已經被逼到了絕路啊!
我的家人正因為我而遭受威脅啊!
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在恩師那純粹的、非黑即白的價值觀麵前,我所有的掙紮和痛苦,都顯得那麼肮臟和不堪。
“啪嗒。”
我掛斷了電話。
全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整個人順著沙發滑落,癱倒在地毯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隊員們熄滅了光芒的眼神。
阿傑聲淚俱下的背刺。
母親帶著哭腔的求救。
還有恩師那句“你把我們的臉都丟盡了”。
一幕幕畫麵在我腦中瘋狂閃現,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死死纏住,讓我無法呼吸。
我錯了……
或許,我真的錯了……
救人,是不該談錢的。
信仰,是不該被玷汙的。
我痛苦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蜷縮在地上,像一頭瀕死的困獸,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我掙紮著,伸出手,去夠那部被扔在一旁的手機。
我要告訴周祈,我認輸了!
我不要錢了!
我無償去救!
我要去維護那份我堅守了十年,如今卻被自己親手打碎的信仰!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手機屏幕的刹那,一雙黑色的皮鞋映入眼簾,停在了我的麵前。
周祈蹲了下來,與蜷縮在地上的我平視。
他沒有拉我,也沒有嘲諷我。
他隻是平靜地注視著我這雙被痛苦和絕望淹沒的眼睛,用一種毫無波動的腔調,輕聲問:
“他們當初網暴你,逼死你的隊員,讓你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的時候,給過你一絲憐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