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宮口開了三指,陣痛五分鐘一次。
我疼得渾身汗透,抓著床欄求老公:
“吳白,我要打無痛......”
他俯身替我擦汗,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語氣卻冷得刺骨:
“老婆,無痛對孩子不好。你再忍忍。”
我猛然望向他,仿佛從未認識過這個人。
劇痛和寒意同時竄上脊背。
“不讓我打無痛,生完我立刻跟你離婚!”
他眼底驟然一暗。
下一秒,竟從內袋抽出一張紙、一支筆,聲音依舊溫和:
“老婆,簽了這個,我馬上讓醫生給你打無痛。”
1.
那是一份《免責與責任承擔協議書》。
黑體加粗的標題,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忍著劇痛,視線模糊地掃過那些條款:
“若新生兒有先天疾病,女方家庭承擔70%醫療費。”
“十年內,女方不得因孩子健康問題提起離婚。”
“女方必須三年內生二胎,完成生育計劃。”
“若違反上述任何一條,女方需全額退還彩禮,並賠償男方精神損失費20萬元。”
我愣了整整五秒,然後笑出了聲。
“吳白,這種時候你跟我開玩笑?”
“一點不好笑!”
我疼得倒吸冷氣。
吳白沒有笑。
那張總是對我溫柔笑著的臉,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筆塞進我手裏:“萱萱,我沒開玩笑。”
“簽了,我馬上叫麻醉師。我這也是為咱倆將來好。”
我聲音發抖:“為我好?”
“吳白,你看清楚,我在生孩子!在給你生孩子!”
他蹲下來,握住我顫抖的手,語氣像個耐心的老師:
“就是因為在生孩子,才要把話說在前頭。”
“萱萱,這都是為家庭長遠考慮。簽了,大家都安心。我媽也說,這是應該的。”
婆婆。
那個總是笑眯眯說“把我當親閨女”的婆婆。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如果我不簽呢?”
吳白臉上的溫柔慢慢褪去。
他抽回手,把協議仔細折好,放回口袋。
“那再想想。”
“疼的話,忍忍。我陪著你。”
他站起身,俯視著我。
陣痛又來了。
這次更猛,像有隻手在肚子裏擰。
我疼得蜷縮起來,眼前發黑。
護士推門進來:
“家屬,無痛簽字單簽好了嗎?麻醉師在等了。”
吳白立刻換上笑臉:
“馬上馬上,我老婆還有點猶豫,我們再商量下。”
護士皺眉看了我一眼:
“快點,宮口開太快就來不及了。”
門關上了。
吳白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機。
他沒有再說話,沒有再看我,也沒有叫醫生。
我躺在產床上,汗水浸透了床單。
每一次宮縮都像要撕開我的身體。
而我的丈夫,就坐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刷視頻。
外放的聲音很響。
搞笑段子的笑聲在產房裏回蕩,混著我壓抑的呻吟。
又一陣劇痛襲來時,我忍不住慘叫出聲。
吳白終於抬頭。
“忍忍吧。”他輕聲說,“媽說了,女人都要過這關。”
說完他繼續低頭看手機。
陣痛一波接一波。
我抓著床欄,指甲陷進掌心。
望著他那張我看了五年的臉,突然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打算讓我疼死在這裏,直到我簽字。
2.
門又被推開了。
婆婆劉春花拎著保溫桶進來,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我忍著疼,立馬向婆婆確認:“媽,吳白不讓我打無痛,還要我簽什麼協議,您知道嗎?”
婆婆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下,拉住我汗濕的手:“萱萱啊,疼吧?”
“媽知道你疼。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痛的?忍忍就過去了。”
“打無痛對孩子不好,還費錢。”
她聲音溫柔,我張了張嘴,卻疼得發不出聲音。
婆婆拍拍我的手背,“媽是過來人,聽媽的,忍忍就過去了。”
陣痛暫歇的三十秒。
我用盡力氣擠出話:“媽......我忍不了......我必須打無痛!”
“不打,我就離婚!”
婆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苦都吃不了,就是平時太慣著你了!”
婆婆歎氣:“那你就把那份協議簽了吧。”
“這協議就是走個形式。簽了,大家都安心。”
“萬一孩子真有點什麼問題,咱兩家按照協議承擔,省得將來扯皮傷感情。”
她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
“萱萱,媽跟你說實話。我有個老姐妹,她兒媳就是非要鬧著打無痛,結果生了個不健康的孩子,現在全家都被拖垮了。”
“三十好幾了,離也離不了,天天以淚洗麵。”
“媽是怕你們重蹈覆轍啊。”
我看著她。
看著這張曾經給我燉湯、說我瘦、讓我多吃點的臉。
“媽,”我聲音嘶啞,“您就這麼確定,孩子會有問題?”
婆婆臉色一僵。
吳白在旁邊開口:“萱萱,怎麼跟媽說話呢?媽是為咱們好。”
我疼得吸氣:
“為我好?吳白,那協議上說我爸媽要承擔70%的醫療費。憑什麼?”
婆婆接話,回答的理所當然。
“你爸媽是大學教授,條件好,多擔待點也應該。”
“再說了,我和我兒子的錢可都用來給你們買婚房和裝修了!”
即使很痛,我也被氣笑了。
“媽,買房的時候,您說家裏錢不夠,讓我家出十萬裝修。我們出了。”
“但房本上,寫的可是吳白一個人的名字。”
婆婆的臉色徹底變了。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還計較這個?”
她鬆開我的手,聲音冷下來。
“萱萱,媽一直覺得你懂事。沒想到你這麼算計。”
“我算計?”我渾身發抖,“明明是你們在算計!”
“行了!”吳白打斷我,臉色難看。
“我媽說得對,我們家買房裝修已經花光了。讓你家出點力怎麼了?一家人分這麼清?”
又是一陣劇痛。
這次更猛,我疼得蜷成蝦米,眼前發黑。
耳邊是他們母子的聲音,一個說“為你好”,一個說“應該的”。
卻沒有一個人在意我有多痛。
我抓著床單,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比身體更疼的,是心裏某個地方。
婆婆還在說:
“女人啊,都得過這關。媽當年生吳白,疼了兩天兩夜,不也過來了?”
“你現在條件多好,有單人產房,有醫生看著......”
吳白附和:“就是。忍忍就過去了。”
我閉上眼。
突然想起我媽那句話。
“女兒啊,男人會一直裝,裝到你生孩子的那天。”
我當時還笑她悲觀。
現在我知道了。
她是對的。
產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醫生快步走進來,看了眼監護儀,臉色嚴肅。
“宮口開五指了,產婦血壓偏高,胎心有點快。必須盡快決定,打無痛還是準備剖腹產。不能再拖了。”
3.
我睜開眼。
看向吳白。
他也在看我。
手裏,捏著那張折好的協議。
“不能剖!”
婆婆尖利的聲音刺破產房。
她一步擋在醫生麵前,像護崽的母雞:
“醫生,不能剖!剖了三年不能生二胎!我們吳家要兩個孫子,必須順產!”
醫生皺眉:
“產婦現在的情況,順產風險很大。而且她疼得無法配合,繼續下去可能——”
“那就打無痛啊!”婆婆搶話,轉頭瞪我。
“萱萱,你就簽了那協議,打了無痛好好生!多大點事!”
吳白走到床邊。
他又掏出了那張協議。
還有筆。
他聲音很低,帶著誘哄:“老婆,簽了吧。簽了,馬上就不疼了。”
“你看,媽也同意了,醫生也在這。簽了字,我立刻讓麻醉師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跪地求婚,說會一輩子對我好的男人。
“如果......”我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不簽呢?”
吳白臉上的溫柔,一點點剝落。
他俯身,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
“殷萱,你不簽,我今天就坐在這,看著你疼。”
“疼到宮口全開,疼到你自己生。”
“疼死在這裏,我也不會簽字讓你打麻藥,做手術。”
“懷胎十月,你難道不擔心時間久了,肚子裏的孩子會出事嗎?”
他直起身,聲音恢複平靜:
“我是你丈夫,我有權決定。”
有權決定。
我的身體。
我的疼痛。
我的生死。
醫生聽不下去了:
“家屬,產婦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她現在血壓高,胎心不穩,必須盡快——”
吳白打斷他,露出無奈的表情:
“醫生,這是我們家的家事。我老婆就是太嬌氣,疼一點就受不了。我媽生我的時候,不也疼了兩天?女人不都這樣?”
婆婆附和:“就是!醫生你別聽她的,她就是嬌氣吃不了苦!”
我幾乎在吼,眼淚混著汗往下流:
“我不是嬌氣!我是疼!我要疼死了!”
“誰生孩子不疼?”婆婆撇嘴,“就你金貴。”
醫生看看我,又看看吳白母子,深吸一口氣:
“我再強調一次,根據產婦目前狀況,我建議立即剖腹產。”
“如果家屬不同意,請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寫明拒絕理由,並承擔一切後果。”
吳白猶豫了。
他看了眼他媽。
婆婆使了個眼色。
吳白咬咬牙,轉向醫生:“我們不同意剖腹產。就順產。”
醫生臉色鐵青,轉身要走。
我啞聲喊住他:“醫生......我自己......我自己簽字......行不行?”
吳白冷冷道:“不行。”
“我是你丈夫,我不簽字,醫院不敢給你做手術。”
“殷萱,你死了這條心吧。”
4.
產房陷入死寂。
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和我壓抑的喘息。
我躺在產床上,望著慘白的天花板。
劇痛一陣接一陣,像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閃過很多畫麵。
四年前,吳白在宿舍樓下等我,手裏捧著熱豆漿。
他說:“殷萱,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三年前,他向我求婚,在漫天煙花下單膝跪地。
他說:“嫁給我,我給你一個家。”
兩年前,我們買房。
他說:“房本先寫我的名字,我還完貸款再過戶給你。你的錢留著,想買什麼買什麼。”
一年前,婆婆搬來同住。每天給我燉湯,說:“萱萱,媽把你當親閨女。”
一個月前,產檢回家路上。
吳白摸著我的肚子,溫柔地說:
“老婆,你辛苦了。生完這個,咱們就不生了,我舍不得你再疼。”
都是騙子。
我爸當初說,門不當戶不對,早晚出事。
我媽說,農村出來的孩子,心思重。
我不聽。
非說吳白不一樣,說他老實,對我好。
還說婆婆慈祥,把我當親女兒。
我真蠢。
蠢到把自己送進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境。
又一波劇痛襲來。
比之前所有都猛烈。
我慘叫出聲,感覺自己要被撕成兩半。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
胎心在掉。
醫生衝過來,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宮口開全了!但胎位不正!必須馬上手術!家屬!最後問一次,簽不簽字!”
“不簽!”婆婆尖叫,“她能生!讓她自己生!”
吳白攥著協議,手在抖,但沒說話。
他在等我妥協,等我疼到屈服。
就在那一瞬間。
一股冰冷的憤怒,從腳底直衝頭頂。
像一桶冰水,澆醒了我。
我猛地睜開眼。
趁他們還在跟醫生爭執,我摸到枕頭下的手機。
解鎖翻到通訊錄,找到我媽。
撥出去。
“喂?萱萱?”
我媽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那一瞬間,我幾乎要哭出來。
吳白臉色大變,撲過來捂住我的嘴。
“媽......唔——”
手機被吳白一把搶走。
他臉色慘白,對著話筒笑道:
“媽?沒事沒事,萱萱想你了,讓我跟您說一聲......”
“對,在醫院呢,一切都好......您別過來了,醫院不讓那麼多人進......”
“嗯嗯,您在家好好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