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年前,我女兒被困在死亡沙漠。
她GPS全滅,補給耗盡,她在對講機裏喊了十幾個小時的“爸爸”。
唯一的救援隊離她隻剩一小時航程時,卻被中途截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是我妻子周蕊,花了八十萬買通調度中心改了航線去救她弟弟。
她弟弟喝多了,在沙漠邊緣的度假酒店外迷了路,被找到時離酒店不到兩公裏。
而我女兒等到脫水,等到死,最終也沒等來救援。
我辭了職,一個人紮進這片吃人的沙漠,做了八年向導,救活了超過上百人。
這裏每一寸沙丘,每一處暗流,全刻在我的腦子裏。
今天,搭檔把天價救援訂單甩給我,催我立刻收拾東西動身。
我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卻是一張熟悉的臉。
我關掉對講機,起身往外走。
“這個人,我救不了。”
......
“陸兆,你瘋了?”
秦遠從後麵追上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甩開他,推開門簾往外走。
秦遠追出來,繞到我麵前,兩手撐在我胸口擋住去路。
“一千萬,你聽清楚了嗎?一千萬。”
“聽清了。”
“那你還走?你摸著良心算算,你這條命值不值這個數?”
“我說了,這個人我救不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睛裏全是不可思議。
“你在沙漠裏啃了八年幹饢,賬上連下個月的油錢都湊不齊,一千萬擺在麵前你說不救就不救?”
我看了一眼他,繞開繼續走。
他又追上來。
“陸兆,你欠秦遠的可以不還,但你看看你自己!”
“兄弟們跟著你住的漏風漏沙也就算了,你那輛破車的變速箱早就該換了,你可以不要命兄弟們呢?上個月管我借三百塊買止疼藥,三百塊你都得賒賬!一千萬擺在你臉前頭,你告訴我你不接?”
“夠了。”
“不夠!”
秦遠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你前妻跑了,女兒沒了,父母不聯係了,朋友也斷得幹幹淨淨,你一個人窩在這片沙漠裏,活得跟頭駱駝似的。一千萬夠你重新開始,你為什麼不接!?”
我停下腳步。
“你把該說的和不該說的全說了。”
“我就是要說!”
他走到我跟前,拍在我肩上。
“陸哥,你不是這種人。三年前那場沙暴能見度不到兩米,有一家三口困在塌了半截的越野車底下,所有人都說不可能了,是你一個人徒手刨了四個小時的沙,把人從底下拽出來的。”
“那小姑娘趴在你背上喊爸爸時,你哭得比她還凶......”
我沒說話,他說的那次我記得。
那個小姑娘脫水嚴重,意識都已經不清楚了,趴在我背上的時候渾身發抖。
她叫我爸爸的時候,我一下子眼睛就模糊了。
她讓我想起了我女兒。
如果當初我能救下女兒,說不定也是這般模樣。
“你不是見死不救的人。到底什麼原因?你給我一句痛快話。”
我望向沙漠深處。
天邊的沙線像一道黃褐色的牆,正在緩慢地推過來。
“照片你看了?”
我開口。
“看了,周浩,三十五歲,在沙漠腹地一個廢棄的勘探站附近失聯,衛星信號中斷超過而二十四小時。”
“你知道他是誰嗎?”
秦遠愣了一下。
“雇主的弟弟,怎麼了?”
我沒回答。
風又大了不少,沙粒打在鐵皮上劈啪作響。
這個聲音我聽了八年。
在這裏的每個夜裏,我都會夢到同一個畫麵。
一片幹涸的沙地,太陽毒得能把石頭曬裂。
昭昭蹲在那裏,嘴唇上全是血痂,皮膚已經出現碳化。
她抬頭看我,眼睛已經幹得沒有眼淚了,用盡了最後的聲音呼喚我。
“爸爸,我好渴。”
“你在哪。”
我每次伸手去抱她,手指都會穿過她的身體。
然後像沙子一樣,被風吹散。
秦遠還在等我的回答。
我轉過身看向他。
“這單你找別人。”
“沒有別人了,你知道的。這片沙漠在這種天氣下,隻有你能進去再活著出來。”
“那就讓他自己想辦法。”
“他已經失聯二十四小時了,再拖下去就是一具幹屍。”
我盯著他。
“秦遠,你跟了我六年了吧?”
“六年零四個月。”
“六年零四個月裏我拒絕過幾單?”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答案是零。
暴風天我進過,沙漠腹地我闖過,五十八度的地表溫度我頂著走過。
從來沒拒絕過一個求救。
“所以你應該知道,我說救不了就一定有我的理由。”
秦遠楞在原地,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他沒再追問。
但我知道他沒聽懂。
“進去把你的衛星電話充上,今晚有大風,別出來。”
他攔住我問最後一句。
“雇主的電話還在線上,你真不接?”
“告訴她,找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