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微瀾做了六年策劃,每款遊戲都有一個叫遇安的隱藏商人。
賣的道具沒用,位置偏僻,但他是全遊戲唯一有獨立動畫的NPC。
其他角色站在原地像木樁。
隻有他會微微側頭、會眨眼、會在玩家離開時輕輕揮手。
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覺得好玩,問她:
“怎麼每款遊戲都有這個角色?”
沈微瀾說他是測試遺留,懶得刪。
我信了三年。
直到我發現,這個商人多了一段隱藏劇情。
玩家必須連續三十天登錄、每天跟他對話,他才會多說一句:
“你是第一個每天都來看我的人嗎。”
而主線男主角的好感度隻需要三天就能拉滿。
她給全服玩家三天就能攻略的角色,卻給那個商人設了三十天的門檻。
好像在說,配見他的人,必須足夠有耐心。
她前同事聚會那天有人喝多了喊:
“微瀾,跟梁遇安分手這麼多年了,你還在遊戲裏供著呢?”
滿桌安靜。
我坐在她旁邊,一個字沒說。
回家路上我問她:“能給我也加個角色嗎?”
她關掉屏幕:“引擎承載不了太多隱藏內容,不能再加了。”
不能再加了。
因為那個位置,六年前就被人占滿了。
我關掉手機,給自己投了份隔壁城市的簡曆。
她的世界觀容不下我的角色,我不在別人的故事裏當背景板。
......
“簡曆投出去了?”
“嗯,投了。”我平靜地對著電話那頭的陳與京說道。
“你終於想通了?”陳與京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沈微瀾遊戲裏那個初戀NPC,你真打算當沒看見了?”
“不管了,沒意義。”我靠在陽台的推拉門上,看著屋裏正在敲擊鍵盤的沈微瀾。
“那你們下個月的婚禮怎麼辦?請柬都發了一半了。”
“會取消的,等我拿到新公司的入職通知。”
我掛斷電話,推開門走進客廳。
沈微瀾頭也沒抬,視線死死盯著兩台顯示屏。
“大半夜跟誰打電話?”她隨口問了一句,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陳與京。”我在她身旁的沙發坐下。
“哦。”她並不關心,“明天新版本上線,遇安那個NPC的動畫有點卡頓,我得連夜調一下。”
又是遇安。
我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
“你不是說,今晚幫我把書房那把新椅子裝好嗎?”
“明天再裝吧。”她的視線始終黏在屏幕上,“遇安這個NPC是主城的地標,卡頓會影響玩家體驗。你的椅子晚一天坐又不會壞。”
“我已經等了一個星期了。”
“枕寒,別鬧。”她皺起眉頭,語氣裏多了一絲不耐煩,“工作室馬上要推新活動,我壓力很大。”
我放下水杯。
“新活動的獎勵,是你上個月設計的那個白鹿坐騎嗎?”
“對。”
“你不是說,那是專門為我們五周年紀念日設計的,全服隻有我一個有嗎?”
沈微瀾敲擊鍵盤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終於轉過頭看我,眼神裏沒有心虛,隻有理所當然。
“那個坐騎的特效太複雜,我先發給遇安的號測試了。”
“發給梁遇安測試?”
“他的號是元老號,數據最全,跑特效最準。”
“沈微瀾,那是我五周年的禮物。”
“一組代碼而已,等測試完了我再給你弄一個一模一樣的。”她歎了口氣,“你一個不怎麼玩遊戲的人,占著全服唯一的特效坐騎也是浪費數據。”
浪費。
我作為她的未婚夫,要一個她親口承諾的紀念日禮物,成了浪費。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著“遇安”兩個字。
沈微瀾立刻接起,順手按了免提。
“微瀾,你給我發的這個白鹿坐騎太拉風了吧!”梁遇安大大咧咧的聲音回蕩在客廳裏,“幫大忙了兄弟,這跑圖速度絕了。”
“特效卡不卡?”沈微瀾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一點都不卡。而且步步生蓮,世界頻道都炸了,全在問我是不是內部人員。”梁遇安笑得很爽朗,“還有人問,我是不是傳說中的沈先生呢。”
客廳裏很安靜,隻有他的笑聲格外刺耳。
我看著沈微瀾。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別管他們,你幫我多跑幾個地圖,看看有沒有穿模。”
“好嘞。不過微瀾,你把全服唯一的坐騎給我用,枕寒哥不會生氣吧?”梁遇安語氣一轉,帶著點故意的調侃,“要不我還是脫下來吧,萬一哥鬧脾氣,我這個做兄弟的可擔待不起。”
“他不玩遊戲,不懂這些。”沈微瀾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你穿著就行,他要是鬧,有我擔著。”
“那就好,我還怕枕寒哥吃醋呢。”
電話掛斷。
我盯著她屏幕上那隻晶瑩剔透的白鹿,那是她畫了一個月的設計圖。
當時她說:“枕寒,這隻鹿的眼睛和你一樣,我要把它送給你當專屬。”
現在,這隻鹿成了梁遇安在遊戲裏炫耀的資本。
“玩家問他是不是沈先生,你為什麼不解釋?”我平靜地看著她。
“有什麼好解釋的?網友瞎起哄而已。”她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
“我是你的未婚夫,梁遇安頂著你送的專屬坐騎,被人叫沈先生。你不覺得這對我是一種羞辱嗎?”
沈微瀾猛地合上電腦,轉過身直視我。
“陸枕寒,你能不能別總是小題大做?”
“我小題大做?”
“遇安隻是幫我做個測試,他隨口開句玩笑,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大家都是哥們兒,你連男人的醋都要吃?”她按著太陽穴,“我每天工作這麼累,回家還要應對你的無理取鬧,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我懂事。
這六年,我一直很懂事。
她工作室剛起步時交不起房租,我打了兩份工幫她墊付。
她連熬幾個大夜,我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營養餐送去。
我懂事到,連她遊戲裏那個跟初戀一模一樣的NPC,我都信了她“測試遺留懶得刪”的鬼話,信了整整三年。
“你覺得我是無理取鬧?”我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難道不是嗎?”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個遊戲道具,一句話,你非要上綱上線。你要是實在閑得慌,就去把婚房的請柬寫了,別在這跟我找茬。”
她甚至覺得,我是在找茬。
我看著這個我愛了六年的女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對了,”她走到書房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我,“遇安下周要去拍一套宣傳照,他看中了你之前買的那套高定西裝,你找出來借他穿一天。”
“我的西裝?”我愣了一下。
“對,就是你去年過生日買的那套煙灰色西裝。遇安說那個風格跟遊戲新版本很搭。”
“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我的指尖微微發抖,“我自己都隻穿過一次,你讓我借給他?”
“他隻是借去拍個照,穿完就幹洗了還你,你那麼小氣幹什麼?”沈微瀾皺眉,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陸枕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一套西裝而已,你至於嗎?”
“我不借。”我盯著她。
“不借就不借。”她冷笑一聲,“一套衣服看得比什麼都重,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世俗。”
她重重地關上了書房的門。
“砰”的一聲,砸在我的心上。
我走回臥室,拉開衣櫃,看著那套被防塵罩精心保護的煙灰色西裝。
她罵我世俗。
可她忘了,這套西裝是她當年為了彌補忘記我生日,跑了三個專櫃才買到的道歉禮物。
我拿出手機,點開二手交易平台。
“全新高定煙灰色西裝,兩折轉讓,同城自提。”
商品上架成功。
我關掉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