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應聘賬房?”
門房老張把沈持玉從上到下打量了三遍,目光在她的男裝上停了很久,又落在她腰間的算尺上。
“你?”老張的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我們蘇府的賬房先生都是老先生,幹了幾十年的那種。你這毛還沒長齊吧?”
沈持玉不惱,也不急著反駁。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雙手遞上。
名帖上是她昨晚用毛筆寫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沈執玉,通算學,會看賬。”
“蘇府招的是能算賬的人,不是年長的。”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能不能算,試過才知道。”
老張嗤了一聲,正要打發她走,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寶藍色綢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四十來歲,麵白無須,目光精明。
他掃了一眼老張手裏的名帖,又看了看沈持玉。
“怎麼回事?”
“周四爺,”老張趕緊彎腰,“這小子說要來應聘賬房。您看這——”
周四爺接過名帖,看了一眼上麵的字,眉頭微微一動。
這字寫得不算好,但工整、認真,每一筆都規規矩矩。
他看著沈持玉:“看著麵嫩。幾歲?”
“十八。”
“學過算學?”
“學過。”
“跟誰學的?”
“家母。”
周四爺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跟母親學的?
這倒稀奇。
蘇府的賬房先生劉老爺子前天剛辭了差事,回老家養老去了。
賬房正缺人手,這幾天來了幾個應聘的,不是年紀太大就是算學太差,一個都沒看上。
眼前這個少年,雖然看著麵嫩,但腰板挺得直,目光不閃不避,倒有幾分意思。
“會什麼?”周四爺問。
沈持玉沒有回答。
她緩緩從腰間抽出那把黃銅算尺,握在掌心,舉到周四爺麵前。
“會用這個。”
周四爺的目光落在算尺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玩意兒可不常見。一
般的賬房先生都用算盤,劈裏啪啦打得震天響。
但真正的高手,用的是算尺——這東西比算盤快,但難學,沒有三五年的苦功夫,根本摸不透。
“進來吧。”周四爺側身讓開,對老張說,“帶他去賬房。”
賬房在蘇府外院的東跨院,三間打通的屋子,堆滿了賬冊。
高高的書架從地麵一直頂到房梁,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
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的味道,混著墨香,有點發黴,但並不難聞。
三張長案並排擺在屋子中間,每張案上都堆著小山一樣的賬冊。
三個中年男人各據一案,正在伏案算賬。
他們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為首的是周先生,五十多歲,花白胡須,戴著一副銅框眼鏡。
他是蘇府資曆最老的賬房先生,在蘇府幹了二十年,所有賬目都要經他的手。
他身後坐著方先生和錢先生,一胖一瘦,一個圓臉一個長臉,看著像一對反義詞。
三個人看見周四爺領來一個少年,臉上的表情各異。
周先生摘下眼鏡,眯著眼打量沈持玉:“周四爺,您這是拿我們不當回事?”
“蘇府賬房是什麼地方?”方先生敲了敲手裏的算盤,陰陽怪氣地接話,“讓一個毛孩子來做賬?怕是他連‘飛錢’是什麼都不懂吧。”
錢先生沒說話,隻是上上下下打量著沈持玉,目光裏帶著審視。
周四爺沒接他們的話,拍了拍沈持玉的肩膀:“規矩是要試的。老周,你出一題。”
周先生哼了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單子,甩在桌上:“這是上月從湖州進的二百匹綢緞。每匹進價、運費、損耗都已經算好了。你複算一遍。”
他的語氣就像在說“看你怎麼丟人”。
“錯了就滾。”方先生補充道,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沈持玉沒說話。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張單子,目光在上麵掃了一遍。
二百匹綢緞。湖州到錢塘。水路。每匹進價四百二十文,運費每匹十五文,“艙底加耗”每匹三文,總計每匹四百三十八文。二百匹,總計八萬七千六百文。
她的目光在“艙底加耗”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沒有拿算盤,沒有拿紙筆。她隻是將黃銅算尺握在左手,拇指扣住尺芯,右手食指和中指夾住尺身。
她的眼睛半闔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但她的手指在動。
拇指一推,尺芯滑動,對準刻度。她的目光在尺麵和單子之間快速切換,同時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數字。
周先生皺起了眉頭。方先生嗤了一聲,小聲嘀咕:“裝模作樣。”
錢先生卻放下了手裏的筆,身子微微前傾。
賬房裏很安靜,隻有沈持玉手指滑動尺芯的聲音——輕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前後不到二十次呼吸的時間。
沈持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周先生。
“每匹成本多算了三文七厘。”她說。
周先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
“總計多算七十四文。”沈持玉放下算尺,“進價和運費都沒有問題。問題出在‘艙底加耗’上。”
她把單子翻過來,背麵朝上,用手指點著上麵的數字。
“湖州到錢塘的水路,全程約三百裏。五十石的貨船,正常損耗是每千文加耗五文。但這一單的運費是每匹十五文,這十五文裏已經包含了基礎損耗。”
她頓了頓。
“‘艙底加耗’是重複計入的。每匹多算三文七厘,二百匹,就是七十四文。”
方先生不信,一把搶過單子,拿起算盤劈裏啪啦打了起來。
珠子撞得震天響,他的手在算盤上翻飛,啪啪啪——打了下去,又劈劈啪啪從頭打了一遍。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從豬肝色慢慢變成了鐵青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先生看著他變臉,目光從懷疑變成了凝重。
他伸手接過單子和算盤,又打了一遍。
他的動作比方先生慢,但每一步都極穩。
打完,他抬起頭,看向沈持玉。
那雙老眼裏,沒有了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震驚、不甘、還有一種隱約的敬佩。
“你師從何人?”他問。
沈持玉收起算尺,插回腰間:“家母。”
賬房裏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書架後麵一隻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
方先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但看見周先生鐵青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錢先生第一個開口:“周四爺,這小子——不,這位小兄弟,算學確實了得。”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把單子折好,塞回袖中。他看了一眼周四爺,聲音低沉:“留下吧。”
方先生急了:“周先生,這——”
“我說留下。”周先生的聲音不容置疑,“蘇府缺人手。他行。”
周四爺嘴角微微上揚,拍了拍沈持玉的肩膀:“跟我來。”
賬房隔壁是一間小茶室。
一方小桌,兩把椅子,一壺新沏的茶。
茶室的窗戶開向一方小天井,天井裏種著一棵桂花樹,還沒到花季,枝葉有些枯萎。
沈持玉坐下來,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周四爺關上門,在她對麵坐下。
他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沒給她倒。
“沈執玉是吧?”他慢悠悠地開口,吹了吹茶沫子,“我讓人查了。”
沈持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沈家在城南,永寧坊。戶主是沈大郎。但這宅子原是他大哥沈伯安留下的。沈伯安,曾任戶部侍郎,八年前因朋黨之爭被貶,回錢塘後病故。”
周四爺喝了一口茶,目光越過杯沿,盯著沈持玉。
“沈伯安有一妻,姓顧。顧氏生了三個孩子,一子二女。長女,名叫沈持玉。”
他把“持玉”兩個字咬得很重。
“不是執玉,是持玉。”
沈持玉沉默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平穩:“是。沈持玉。持玉,不是執玉。”
周四爺放下茶杯:“女子?”
“女子。”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
天井裏的桂花樹枝被風吹動,在窗欞上投下細細碎碎的影子。
“你知道蘇府的規矩。”周四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女眷不得入賬房。”
“蘇府招的是賬房先生,”沈持玉說,“不是招女婿。能算賬就行,是男是女,不重要。”
周四爺眯起眼睛:“膽子不小。”
“賬目錯了,損失的銀子不會管您請的人是男是女。”
沈持玉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蘇府每年因為賬目錯漏損失多少,周四爺比我清楚。”
這話不是瞎說的。
她來蘇府之前,打聽過蘇府的底細。
蘇府的生意鋪得大,賬目繁複,每年因為核算不準、賬目混亂損失的銀子,少說也有幾百兩。
一個能查出賬目錯漏的人,不管他是男是女,對蘇府來說都有價值。
她的籌碼就擺在這裏。
周四爺沉默了很久。
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再喝。
“試三個月。”他終於開口,“月錢減半,住外院雜役房。若被發現你是女子——”
“一切後果自負。”沈持玉替他說完。
周四爺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但沈持玉看見了。
那不是輕視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審視結束後的認可。
“成交。”
沈持玉站起來,向他拱了拱手。
她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周四爺,我叫沈執玉。”她說,“不是持玉。從現在起,叫執玉。”
周四爺沒有回答。
她推門出去。
出了茶室,沈持玉的腳步沒有停。
她穿過賬房,經過周先生、方先生、錢先生麵前,目不斜視。
三位先生的目光追著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走出蘇府大門,拐進旁邊的小巷子,確認四下無人,沈持玉才停下來。
她靠在冰冷的磚牆上,閉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發疼。
她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讓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剛才在茶室裏,她差一點就露怯了。
差一點。
但她沒有。
她睜開眼,看著巷子上方窄窄的一線天空。
灰藍色的,有幾隻鳥飛過去。
她摸了摸腰間的算尺,銅的涼意從指間滲進來。
“執玉。”她對自己說,“你是執玉。”
傍晚時分,沈持玉回到賬房。
其他先生都走了,賬房裏隻剩她一個人。
周四爺說讓她整理舊賬冊作為“新人功課”,她答應了。
與其說是功課,不如說是試探——看她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能不能耐著性子一冊一冊地翻。
她點燃燭火,坐到最裏麵那張案前,開始一本一本地翻。
蘇府的舊賬冊堆了滿牆,按年份和類別分門別類。
她先從三年前的漕運賬冊開始翻——這是周四爺特意指給她看的。
她翻開一本,用算尺快速核算了幾組數字,沒有問題。
又翻開一本,還是沒有問題。
直到她翻開第三本。
封麵上寫著“大梁昭明三年·漕運往來賬·蘇府”。
經辦人簽名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名字,但審批欄簽著兩個字:蘇安。
蘇安。蘇府的二管家。
她的手指按在算尺上,開始逐行核算。
這一批貨是蘇府從湖州運往京城的綢緞,共兩千匹。賬麵上記著“路途損耗”一項,折銀十二兩。
十二兩。
沈持玉的手指停下來。
她用算尺快速心算了一遍湖州到京城的水路裏程、正常損耗率,又用殘本裏母親記錄的“漕運損耗估算公式”核對了一遍。
正常損耗應該是四兩左右。
十二兩,是三倍。
她把賬冊翻到前後幾頁,仔細比對。數字沒有問題——賬麵上的數字對得上,加總也對得上,每一筆都有來有去。
但如果數字本身就是假的呢?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最厲害的假賬,不是改數字。是重新定義‘正常’。把不正常的變成正常的,就沒人看得出來。”
她合上賬冊,沒有聲張。
但她記住了編號、頁數、數字。
她把賬冊放回原處,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麵,吹滅燭火,走出賬房。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那堆舊賬冊上。那些發黃的紙頁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像一堆沉默的骨頭。
她想起了下午偷聽到的那句話。
是周四爺跟賬房先生們說的——她躲在門外,裝作係鞋帶,聽了幾句。
“蘇府的賬,馬虎不得。”周四爺的聲音壓得很低,“上麵的主子說了,今年的賬目要幹幹淨淨,年底有京城的官員來查。”
京城的官員。
蘇府的賬。
漕運的虧空。
鹽鐵的私販。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之間有沒有關係。
但她有一種直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脊背發涼的直覺——她碰到的,不隻是幾頁假賬。
她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但那又怎樣?
她在黑暗中握緊了腰間的算尺。
銅的涼意從掌心滲進來,穩住了她亂跳的心。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往前走,至少還有一條路。
往後退,就是沈家、是婚書、是周員外、是三百兩銀子、是一輩子的屈辱。
她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