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持玉在秀州又住了五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阿圓發燒了。
那天下午放風箏回來,孩子跑出了一身汗,風一吹,著了涼。
半夜裏燒起來,額頭燙得像剛從灶膛裏掏出來的熱灰,臉燒得通紅,嘴唇卻白得像紙,幹裂起皮。
沈持玉端了一盆涼水,把布巾浸濕了敷在他額頭上,換了又換,換了又換,盆裏的水都變成了溫的。
裴昀去鎮上請了大夫,大夫說是風寒,開了三服藥,囑咐多喝水多休息,別吹風。
沈持玉守著阿圓,守了兩天兩夜。
她把椅子搬到阿圓的床邊,坐在椅子上打盹,一聽到阿圓翻身就醒過來。第三天早上,阿圓的燒退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沈持玉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條濕布巾。
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地、很輕很輕地把一縷滑到她臉上的頭發撥到耳後,像對待一件珍貴的東西。
沈持玉醒了,抬起頭,阿圓立刻把手縮回去,閉上眼睛裝睡,眼睫毛顫得像蝴蝶扇翅膀。沈持玉沒有拆穿他,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了。
“阿圓,好了。”她說。
阿圓睜開一隻眼睛,又睜開另一隻。“阿姐,我餓了。”
沈持玉去廚房給他熬粥。裴昀在灶台前看著火,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滾著。
他這幾天也沒怎麼睡,眼下青黑更重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沈持玉把粥盛出來端給阿圓,看著他把一碗粥喝得幹幹淨淨。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
秀州的秋天比錢塘來得早,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瓦藍瓦藍的天空下畫出一道道細細的白色線條。
阿圓的病好了,精神頭又回來了,背著沈持玉給他縫的小包袱,站在院門口,最後一次看了一眼那棵讓他睡了兩天的大樹,轉身走了。院門裴昀沒有鎖,他說,以後還會回來。
回錢塘走的是水路。三人在秀州碼頭搭了一條去錢塘的貨船,船不大,裝的是一壇一壇的秀州黃酒。
酒香從壇子的封口滲出來,彌漫在整個船上,熏得人暈乎乎的。
阿圓趴在船艙裏,透過木板縫隙看著下麵貨艙裏那些黑釉大壇子。“阿姐,這些酒好香。”他說,“我能不能喝一口?”
“不能。你病剛好。”
阿圓撇了撇嘴,繼續趴著聞酒香。沈持玉靠在船艙壁上,看著船窗外的河水。秀州到錢塘順水,比來時走的旱路快得多,天黑之前就能到。
船到錢塘碼頭的時候,夕陽把河麵染成了金紅色,整條運河像一條鋪滿了碎金的大道,晃得人睜不開眼。
碼頭和他離開時沒有什麼不同——船工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來走去,腳夫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女人蹲在碼頭邊上洗衣服,棒槌敲得啪啪響。
但有些東西變了。蘇府的貨船不在了,碼頭最顯眼的位置空出來一大片,像被拔掉了一顆牙,連說話的回音都不一樣了。沈持玉站在跳板上看了一會兒那片空地,轉身走了。
她沒有回裴昀的院子。她直接去了城東。阿圓走在沈持玉前麵,大病初愈體力還沒恢複,走幾步就喘,但他不肯讓沈持玉背,咬著牙走。
永寧坊在錢塘城東,就是翠兒說的那個地方。巷子比城南的寬一些,兩側的院牆也高一些,牆上爬滿了枯掉的藤蔓,風一吹沙沙作響。
沈持玉按照趙五娘留給她的地址,找到了那個院子。院門是一扇褪了色的朱漆木門,門環是銅的,生了綠鏽,摸上去澀澀的。
她敲了三下。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婦人,四十多歲,圓臉,紮著藍布頭巾,看起來老實本分。她上下打量了沈持玉一眼,上下打量了裴昀一眼,又看了看阿圓。
“找誰?”
“趙五娘。”
婦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
“我叫沈持玉。五娘在我這。”婦人側身讓開,“進來吧進來吧,五娘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起繭了。”
沈持玉走進院子。院子比裴昀的秀州院子大一些,種著一棵棗樹,樹上還掛著幾顆紅透的棗子,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
牆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正房的門開著,灶台上一隻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整個院子裏都是雞湯的味道。
“五娘!”婦人朝正房喊了一嗓子,“你家持玉來了!”
屋裏咣當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然後,趙五娘從正房裏衝了出來。
她的頭發白了很多,才一個多月不見,發根新長出一層白茬。圓臉也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
手上全是裂口——深一道淺一道的,像幹旱的田地,指甲縫裏嵌著黑泥。但她跑得很快,直直地衝到沈持玉麵前,一把抱住了她。
“持玉!”趙五娘的手拍著沈持玉的背,拍得很重,咚、咚、咚的,像在拍一麵鼓,“你可回來了!你可回來了!擔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沈持玉被她拍得咳嗽了兩聲,但沒有掙開。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過了幾秒才慢慢抬起來,放在趙五娘的背上。“五娘,”她說,“我回來了。”
趙五娘鬆開她,退後一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好幾遍,又把她轉過去看了看後背。“瘦了。黑了。臉怎麼這麼臟?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
“吃了什麼?”
“粥。”沈持玉想了想,還是補了一句,“白粥。”
趙五娘的眼睛紅了,用力眨了眨,把那點濕意眨了回去,拉起沈持玉的手就往屋裏走。
“先進來,先進來喝湯!我燉了雞湯,燉了一整天了——”她這才看見沈持玉身後的裴昀和阿圓。
她看著裴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位是——”
“裴昀。”沈持玉說,“幫過我。”
趙五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從他蒼白的臉到他瘦削的肩膀,到他腰間那把舊折扇。
她什麼也沒再問,側過身做了個“請進”的手勢。“進來一起喝湯。湯多,夠喝。”
裴昀看著她——這個碼頭婦人的臉上有一種不容拒絕的蠻橫。他點了點頭。“多謝五娘。”
阿圓已經自己走進去了。他在棗樹下站住,仰頭看著樹上那幾顆紅透的棗子。“好大的棗!能吃嗎?”
“能吃能吃,”趙五娘追在後麵,“我拿竹竿給你打!”
正房裏,一個瘦小的女孩坐在床沿上,紮著兩條小辮子,穿著碎花布衣裳,懷裏緊緊抱著一隻布老虎。
布老虎的耳朵被縫過好幾次,針腳歪歪扭扭的,是趙五娘的手藝。
沈墨。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持玉走進來——愣住了,嘴巴微微張著,懷裏的布老虎掉在了地上。沈持玉蹲下來,和她平視。
“墨兒。”沈持玉叫她。
沈墨沒有動。那雙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圓滾滾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沈持玉的臉。
“姐——姐?”
聲音小小的,細細的,像怕驚動什麼。
沈持玉的心像被人用手緊緊攥住了。她把沈墨拉進懷裏,抱得緊緊的。
沈墨在她懷裏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兩隻小手慢慢地環住了她的脖子。
“姐姐,”沈墨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肩窩裏傳出來,帶著一點哭腔,“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沈持玉抱得更緊了一些,沒有說話。
趙五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悄悄用圍裙擦了擦眼角。“硯兒呢?”沈持玉抬起頭。
“在屋裏看書。”趙五娘朝東廂房努了努嘴,“這孩子不愛說話,一天到晚捧著本書,跟他說話也不理人。你去看看他。”
東廂房的門半掩著。沈持玉推開門。沈硯坐在窗邊的桌前,手裏舉著一本泛黃的書——《論語》。
光線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書頁上,他看得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翕動著,像是在默讀。
“硯兒。”沈持玉叫他。
沈硯翻過一頁,沒有抬頭。沈持玉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來。
“硯兒,姐姐回來了。”
沈硯的手指停在書頁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看著沈持玉。
沈硯瘦了也高了,五官長開了一點,眉目間隱約有了幾分大人的模樣。
他一直不愛說話。小時候不愛,現在也不愛。他看著沈持玉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地、很輕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像在確認她是真的,不是夢見的人。
“姐,”他的聲音低低的,“回來就好。”
他沒有哭。沈持玉也沒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他的頭發很硬,還和小時候一樣。
“嗯。”她說,“回來了。”
廚房裏熱熱鬧鬧的。
趙五娘和那個圓臉的婦人在灶台前忙活,雞湯盛出來了,又炒了兩個菜——青菜炒油麵筋、雞蛋炒木耳。
阿圓蹲在灶台邊幫忙燒火,臉被火烤得紅彤彤的。裴昀站在院子裏棗樹下,看著樹上的棗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墨抱著布老虎跟在他身後,仰著頭偷偷打量他的背影,像一隻好奇的小貓。
“哥哥,”沈墨忽然開口,聲音奶聲奶氣的,“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嗎?”
裴昀轉過身,蹲下來和她平視。“是。”
沈墨歪著頭想了想。“那你也是我的朋友嗎?”
裴昀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孩——那雙清亮的眼睛圓圓滾滾的,跟沈持玉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
沈墨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你以後可以來我家玩。我姐姐做飯很好吃。”
裴昀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沈持玉正在灶台前切菜。
她換了趙五娘借給她的一件舊衣裳,袖子長了一截,卷了兩卷,腰上係著一條圍裙,頭發用木簪隨意別著。
她低著頭切菜,刀起刀落,很快很穩。油鍋裏的煙衝上來,她眯了一下眼睛,沒有躲。
他看了很久。
“好。”他說。
吃飯的時候,八仙桌坐滿了。趙五娘、圓臉婦人、沈持玉、裴昀、沈硯、沈墨、阿圓——七個人,擠擠挨挨的。
趙五娘不停地給人夾菜,給沈持玉夾雞腿,給沈硯夾雞腿,給阿圓夾雞腿,然後發現雞腿不夠了,又給沈墨夾了雞翅膀。
阿圓把自己碗裏的雞腿夾給沈墨。“你吃。你比我小。”
沈墨看著他。她把雞腿夾回阿圓碗裏。“你比我沒大多少。你吃。你瘦。”
阿圓看了看碗裏的雞腿,又看了看沈墨,拿起雞腿咬了一大口。“那我不客氣了。”沈墨也拿起雞翅膀咬了一口,笑了,露出那兩顆缺了的門牙。
沈持玉看著兩個孩子,想起母親還在的時候他們也這樣——墨兒小,硯兒讓著她。
後來她不讓了,他也不再讓了。現在又開始讓了。沈硯坐在沈持玉旁邊,吃得不多。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裏嚼了很久,像是不舍得咽下去。
吃完飯,趙五娘不讓沈持玉幫忙洗碗。她把沈持玉按在椅子上,把碗收走了。
“你坐著。你剛回來,歇著。”圓臉婦人在旁邊幫忙,兩個人擠在小小的灶台前,被油煙熏得眼淚直流,還在說說笑笑的。
沈持玉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這個院子比她想象的溫暖。
棗樹、水井、雞湯、趙五娘的圍裙、圓臉婦人的藍布頭巾,還有墨兒的布老虎、硯兒的《論語》、阿圓追貓跑得赤腳啪嗒啪嗒的。
這些東西填滿了她心裏那個空了很久的地方。
裴昀站在門口,靠著門框。他今晚也吃了不少,一碗米飯,一碗雞湯,幾筷子菜。
趙五娘給他夾菜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大概很久沒有人給他夾過菜了,筷子懸在半空中停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聲“謝謝”。
“裴昀。”沈持玉叫他。
他轉過頭。沈持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步的距離。
灶台上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明天,”沈持玉說,“去看看你大哥吧。”
裴昀的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他不想見我。”
“你怎麼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沈持玉沒有再問。她退後一步。
“明天,我陪你去。”她說。
裴昀看著她的臉。灶台上的光在她身後漾開,像一圈一圈的金色漣漪,把她的輪廓襯得柔軟又明亮。
“好。”他說。
沈持玉走回屋裏。
阿圓和沈墨在院子裏追貓,追得滿院子跑。
趙五娘在廚房裏探頭喊了一聲“別摔了”,沒人聽她的。
沈硯坐在棗樹下,手裏還是那本《論語》,月光照在書頁上,字跡模糊,看不清。
秋風把棗樹葉吹落了幾片,飄在沈持玉的肩上。她拂去肩上的葉子。
明天,去見裴昀的大哥。去見顧大人。去見母親最後一麵——骨還寄存在城外的義莊,她一直沒有去領。
她把這口氣吸進肺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來。
明天的事,明天做。
今天晚上,她隻想在這裏待著。在這個有五娘的雞湯、墨兒的布老虎、硯兒的《論語》、阿圓的赤腳、裴昀的“好”的地方。多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