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接到電話到衝上頂層,江清辭的腦子裏已經推演了無數種自證清白的辯駁。
心跳重重地砸在胸腔,她將手搭在會議室冰冷的金屬門把上,一把推開。
沒有想象中監察部三堂會審的肅殺。
反而是一股熟悉到令她生理性抗拒的冷香迎麵撲來。
江清辭前行的腳步倏地僵住。
眼底的溫度一寸寸冷了下去。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麵孔。
陸澤衍修長的雙腿交疊,指骨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麵,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監察老大坐在次座,清了清嗓,“江清辭,關於赤誠之心的拍品,我們接到你違規操作的舉報,需要對你進行嚴肅調查。”
江清辭,“請問。”
“公司內部監察,為什麼有外部人在場?”
大總監眉峰蹙了蹙,“陸氏是赤誠之心的買家,我們的重要合作商,他當然有資格!”
的確,陸氏不僅是拍賣行的大客戶,也是渠道供應商之一。
雙方的關係相當緊密。
可今天他們這樣大張旗鼓出現,明顯不對。
她繼續不卑不亢發問,“那麼再請問,今天,陸氏是作為赤誠之心的買家來的,還是作為重要合作商來的?”
“如果是買家的身份,那麼陸總無權坐在這個位置上。”
“如果是以重要合作商的身份,出現在‘赤誠之心’的調查現場,是想光明正大地以權謀私嗎?”
很顯然,她這一句話,將在場所有人都問住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看似隻專注台前的女孩子,能夠四兩撥千斤地反客為主。
“江清辭,你少轉移話題!”
“今天你才是接受調查的對象!”
她將手中的文件往桌上一擺,“恰好今天監察部門在,我整理了從接洽赤誠之心買家,到拍賣,成交的全過程。”
“請各位領導詳實核查。”
她本不屑於自證。
指向如此明確的汙蔑,哪有自證必要?
可在這個每天流水過億的名利場,公道是廉價的,犧牲是常有的。
她想保全自己,隻能步步為營。
監察部門老大明顯被噎住了。
陸氏集團法務部並不在意他們的內鬥,“這就是貴司處理問題的方式嗎?”
大總監立刻急了,上前兩步對江清辭疾言厲色。
“江清辭!道歉,按照陸總的要求和賣家重新溝通!”
江清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兩手一攤。
“報警吧。”
“既然陸氏想要個交代,那就交給執法部門最公平。”
挺直的脊背,高傲的頭顱,清清冷冷的麵孔。
沒顯露出半分陸澤衍預想中的慌亂。
陸澤衍長久凝視著她,突然笑了。
笑意從胸腔震出來,低沉而散漫地在空氣中漫開,讓全場的人都不知所措。
“陸總......”
他的眼眸肆意在江清辭身上流轉,“要讓我冰雪聰明的未婚妻低個頭,挺難呢。”
話音剛落,不光是江清辭愣住了,全場所有人都麵麵相覷。
陸澤衍捋了捋自己的衣袖,站起身來。
“清辭在台上主持競價,請問要怎麼串通買家?”
“出了事就隨便找個代罪羔羊傳出去好聽嗎。”
他看向不斷對江清辭發難的拍賣行大總監,眸色轉涼。
“以後再發生這種出了問題就把責任推到我未婚妻身上的事情,我們也別合作了。”
陸澤衍接手陸氏多年,給外界的印象一直是溫和紳士的。
可今天毫無預兆動了怒,還親自下場把和江清辭的關係擺到桌麵上,哪是來追責的啊,擺明是來撐腰的。
在場的人像是被點了穴,沒一個敢吱聲。
大總監憋紅了臉,最終幹澀道,“我們們會調查江清辭,也是因為陸氏的舉報......”
“哦?”
“這麼說是我陸氏的問題?”
看見陸澤衍表情更晦暗,監察老大立刻接話,“......誤會,都是誤會。我們一定重新調查......”
於是在一眾對陸澤衍的應和聲中,對她的批判大會就這麼結束了。
不查她的責任了。
所有惡意通稿都讓拍賣行無條件幫忙往下撤。
陸澤衍隔著空氣,朝江清辭拋來一個“放心,有我”的眼神,讓她無語到了極致。
還不如就讓她正麵剛到底呢。
陸澤衍要展示他能夠掌控她的職場的意圖簡直不要明顯了。
就差直接告訴她,沒他陸澤衍,看你江清辭還怎麼混。
她被禮貌地請出了會議室,然後大門一閉,裏麵變成了陸氏和拍賣行高層的閉門會議。
江清辭麵無表情地往外走。
這一波,也隻能被迫承了陸澤衍的人情。
畢竟別讓負麵輿論繼續發酵最重要。
她早就過了為了一個公道要創死整個世界的年紀。
走廊寬敞又安靜,腳跟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回聲聽起來格外空洞。
她思緒被另一件事情占據。
江家為什麼不換人聯姻?
江琳那麼喜歡陸澤衍,陸澤衍也喜歡江琳。
那她還夾在中間礙眼啥呢?
就算江琳嬌縱怕痛,不願生孩子,可陸澤衍這樣拔尖的豪門女婿,江父江母怎麼可能由著親生女兒胡鬧,硬把這潑天的富貴掛在她一個養女的名下?
在排除了所有利益考量後,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不可遏製地冒了出來。
難道說......在江父江母心底,終歸還是對她這個養育了二十多年的養女有幾分感情的?
難道他們死保這樁婚約,也是真心希望她能有一樁頂級的好姻緣傍身,後半生有個依靠?
她明知道這種近乎討好的自我安慰有多麼可笑。
可江清辭心底,居然還可悲地殘存著那麼一絲渴望被愛的期待。
顧不上那麼多了。
事到如今,她就把事情捅破,順道把江琳心心念念的陸太太送給她做大禮。
她知道今天是江琳入職後的首秀,江母絕不會缺席。
江清辭避開人群,徑直走向了江琳的休息室。
門虛掩著,她剛抬手要敲,就聽見江母輕柔的聲音。
“琳琳,別緊張。你爸爸已經給公司注資了,今天的首秀不過是走個過場。”
“你是江家的正牌千金,在這兒待夠了經驗,遲早要取代江清辭變成首席的。”
江清辭欲敲門的手倏然收住了。
她以為自己早就對江家的態度免疫,可正牌千金幾個字,心裏隱藏的那根刺又突然跑出來紮了她一下。
透過門縫,江清辭隱約看到江琳身上穿著奶白色高定禮服。
很像她十八歲時穿的那一條。
那年,江清辭還不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
生日那天,她起得很早。
她滿心歡喜地約了沙龍裏最好的老師做妝造,穿上那件絲綢奶白色的漂亮禮裙。
邀請了所有好朋友來家裏,見證她的成人禮。
她迫不及待地要給父母展示自己近乎完美的成績單。
肖邦國際鋼琴比賽青年組的金獎獎杯。
全國馬術錦標賽盛裝舞步的冠軍證書。
還有一封最重要的,全球排名第一的頂級藝術學府,倫敦中央聖馬丁學院珠寶鑒定與設計專業的全額獎學金offer。
那該是她人生最閃耀的日子,她要向所有人分享自己的榮耀,要熱烈擁抱自己的父母,告訴他們自己羽翼已豐。
可是她沒等到自己的成人禮和狂歡party。
隻等到了另一個女孩到家裏,怯生生躲在自己媽媽背後,怯生生地看著她哭。
“媽媽,我是不是破壞姐姐的生日了......我不該今天回來對嗎......”
每每回想到那一幕,江清辭都會忍不住窒息。
那天,她在自己請來的好友麵前。
公開處刑一般,被宣判自己從來不是江家千金,而是孤兒,養女。
孤兒,養女。
烙印一樣,烙在了她的十八歲裏。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冒出了輕度抑鬱的苗頭。
而到現在。
她已經能淡定麵對他們的挑剔和一口一個白眼狼。
她苦笑。
怎麼不算成長呢。
江琳嬌嬌嗲嗲的聲音從門縫傳出來,“媽,可是姐姐真的很厲害,我怕......”
“她的厲害是江家給的,所以她托舉你也是應該的。”
剛剛燃起的感慨被一句話澆滅得徹底。
江清辭麵無表情地轉身,打算離開。
下一秒,裏麵的對話卻將她死死釘在了原地。
“媽,清辭真的會願意嫁嗎?”
“我這身體......醫生說沒有懷孕的可能,萬一被陸澤衍發現......”
“好了好了不擔心了。”
“清辭不願意也得嫁!你小時候該享的福都被她占了,現在你身體不好,要她替你生個孩子,那是應該的!”
“你要做的,就是這幾年穩住陸澤衍,等江清辭把孩子生下來,再讓他娶你不遲。”
走廊裏的感應燈忽然熄滅。
江清辭霎時耳畔轟鳴。
江琳不能生。
不是不想,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