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宋征衡回到淺水灣時已經淩晨一點。
門打開的瞬間,玄關的燈亮著。
齊瀟憐坐在客廳沙發上,背對著他,麵前的煙灰缸裏堆了七八個煙頭。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宋征衡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神情,不是疲憊,不是溫柔,而是一種壓抑的、冰冷的怒意。
“你去哪裏了?”她問,聲音很平靜,但越平靜越駭人。
宋征衡把包放在玄關櫃上,換了拖鞋:“出去走走。”
“走到陸宇打工的便利店裏?”齊瀟憐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來,“征衡,我有沒有說過,我和陸宇已經斷了?”
“說過。”他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所以呢?”
“所以你為什麼還要去找他?”她聲音陡然拔高,那是從未對他有過的音量,“為什麼搶他的袖扣?為什麼要往他嘴裏噴殺蟲劑?!宋征衡,你到底要瘋到什麼程度?!”
宋征衡怔住了。
“什麼殺蟲劑?”
“還裝?”齊瀟憐從口袋裏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解鎖後點開一段視頻,舉到他麵前。
畫麵晃得厲害,但能看清是便利店的儲物間。
陸宇蜷縮在牆角,滿臉是淚,手腕上有血痕,一對山茶花袖扣掉在地上。
拍攝的人聲音尖利:“不要臉!讓你勾引人家的老婆!破壞別人家庭!”
然後是一陣噴霧的聲音,陸宇劇烈咳嗽,“對不起宋先生我再也不敢了”。
視頻到這裏戛然而止。
“這是便利店老板拍的,他說看到你進去,怕出事才偷偷錄的。”
齊瀟憐收起手機,眼睛裏有紅血絲,“征衡,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發脾氣,砸東西,我都能忍,但你不能這樣去傷害一個無辜的人。”
宋征衡看著她眼裏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失望,心臟像被冰錐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齊瀟憐,”他說,“你覺得這是我做的?”
“視頻裏的人穿著黑色休閑襯衫,和你今天穿的一樣,老板說身高體型也像。”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裏是深深的疲憊,“征衡,我知道你恨我,恨陸宇,但你不能用這種方式,他手腕被劃傷了,去醫院洗了胃,現在還在觀察室。”
“所以呢?”宋征衡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你要我怎麼做?”
“明天上午,去港大,陸宇被開除的事情,你需要當眾澄清,說那是一場誤會,是你情緒失控誣陷他,然後向他道歉,把袖扣還給他。”
“不可能。”宋征衡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讓他給插足自己婚姻的第三者公開道歉,還要幫第三者洗白,那他宋征衡成什麼了?
齊瀟憐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拒絕,沉默了幾秒,說出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戳進他最軟的軟肋:“下個月蘇富比秋拍,有你母親那幅《春日芭蕾》,你和我說了好幾次,讓我無論如何幫你拍回來,對吧?”
宋征衡的臉色瞬間白得像紙。
“你去道歉,我就幫你把畫拍下來,親手送到你麵前。”
齊瀟憐的聲音很平靜,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很讓步了,不過是道個歉而已,既能給陸宇一個交代,又能滿足宋征衡的心願,這是最公平的解決方式。
“你要是不去,我就放棄競拍,你知道的,除了我,沒人能搶過那個海外私人買家,你這輩子都別想拿到你媽的畫。”
她不是故意要威脅他,隻是太清楚這幅畫是他的命根子,隻有拿這個當籌碼,才能讓偏激的他安分下來。
在她的邏輯裏,她對兩個人都負了責任,誰都沒有虧欠。
宋征衡盯著她看了很久,才終於點了點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珠都沒感覺到,聲音啞得厲害:“好。”
齊瀟憐鬆了口氣:“拍賣會我去,但征衡,這是最後一次,道完歉,我們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行嗎?”
宋征衡沒回答。
她隻當他還在鬧脾氣,沒放在心上,轉身往書房走:“我讓助理把道歉稿寫好發給你,你明天照著念就行,別亂說不該說的話。”
他看著齊瀟憐的背影,忽然輕聲說了一句,“齊瀟憐,你知道那對袖扣,我生日那天等了一整晚嗎?”
她愣了一下,沒回頭走進了書房。
宋征衡看著緊閉的書房門,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隻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原來心痛到極致,是真的會麻木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追她追得全城皆知時,有閨蜜勸他:“征衡,齊瀟憐那種人,心裏隻有法律條文和勝負欲,沒有心的。”
他當時怎麼回的呢?
“我有心就夠了,分她一半。”
真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