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六級考試前夜,圖書館一座難求。
我剛接完水回來,就看到一個女生把我的包扔在地上,正大光明地坐在我的位置上。
“同學,這是我的位子。”
她翻了個白眼,理直氣壯:
“我坐了就是我的,你一個大一新生,眼瞎還是心盲?”
“我可是學生會副主席,蘇曼妮。”
“現在,這兒是我的地盤,滾遠點,懂?”
我皺起眉頭:“學生會副主席就能隨便搶座?”
她冷笑一聲,把我的數學建模草稿紙撕得粉碎,摔在我臉上:
“對,誰讓我姑父是學生處處長呢!”
“我不光搶座,我還能讓你在學校混不下去!”
看著滿地的碎紙,我的眼神冷了下來:
“處長算個屁?你姑父是處長?那我爸還是校董呢!”
1
“就你這窮酸樣,還校董的兒子?你是在開什麼愚人節笑話嗎?”
蘇曼妮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後合。
“你要是校董的兒子,我就是你祖宗!”
“怎麼著,窮瘋了,來這兒做白日夢了?”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我剛接的那杯水。
“嘩啦”一聲。
滿滿一杯滾燙的熱水,精準無誤地澆在了我攤開的筆記本電腦鍵盤上。
屏幕閃爍了兩下,冒出一縷青煙,瞬間黑屏。
那裏麵存著我熬了三個通宵建立的數學模型數據,還有馬上就要提交的國賽論文。
我雙手猛地攥緊,死死盯著她。
“蘇曼妮,你知不知道這台電腦裏有什麼?你這是在故意毀壞他人財物!”
蘇曼妮非但不怕,反而向前挺了挺胸膛,囂張地揚起下巴。
“我毀了又怎麼樣?一台破電腦,頂多幾千塊錢,我賠得起。”
“但你惹了我,我讓你連畢業證都拿不到!”
周圍原本在安靜自習的同學,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筆,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來。
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勸阻。
我聽到身後傳來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
“這男生慘了,惹誰不好惹蘇曼妮。”
“她姑父可是學生處的蘇大強,專管紀律處分的。”
“是啊,上次有個大二的學長就因為頂撞了她一句,硬是被找借口記了個大過,連獎學金都沒了。”
“這學弟還吹牛說自己爸是校董,估計是氣瘋了口不擇言吧,真可憐。”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入蘇曼妮的耳朵裏,她臉上的神色愈發得意,掃了一眼我書本上的名字:
“林致遠是吧?我不管你是哪個學院的,現在、立刻、馬上,跪下來把地上的碎紙給我舔幹淨,給我跪下磕頭道歉,然後滾出圖書館!”
我冷冷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如果我不呢?”
“不?好啊,你給我等著!”
蘇曼妮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王導員嗎?我是曼妮呀。對,我在圖書館三樓。”
“這裏有個大一的男生騷擾我,還辱罵我姑父,您快來看看吧,我好害怕呀。”
掛斷電話,她挑釁地衝我揚了揚眉毛。
“你完了,林致遠。”
不到五分鐘,一個地中海發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是我們計算機學院的輔導員,王海。
王海一看到蘇曼妮,那張胖臉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腰都彎下了幾分。
“哎喲,蘇同學,您怎麼在這兒受委屈了?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蘇曼妮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指著我。
“王導員,就是這個叫林致遠的!”
“我好心好意提醒他圖書館不能大聲喧嘩,他不但不聽,還把水潑在自己電腦上想訛我,甚至還罵我姑父是狗屁!”
王海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諂媚瞬間變成了凶神惡煞。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林致遠!你他媽反了天了!剛上大一就敢惹蘇副主席?你爹媽沒教你怎麼做人?”
我指著地上的碎紙和還在冒煙的電腦,怒聲道:
“王導員,圖書館有監控。”
“是她搶我的座位,撕我的草稿,潑我的電腦。”
王海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閃爍,強詞奪理。
“查什麼監控!蘇副主席是優秀學生幹部,她能冤枉你?”
“肯定是你見不得別人優秀,故意碰瓷!”
我氣極反笑。
“所以,不用調查,不用看證據,就憑她一句話,您就定我的罪?”
王海被我懟得下不來台,臉色鐵青。
“你這是什麼態度!你還有沒有點尊師重道的規矩!”
“我告訴你林致遠,這件事性質極其惡劣!”
蘇曼妮在一旁添油加醋。
“王導員,我看他精神有點問題,剛才還幻想自己是校董的兒子呢,這種人留在學校簡直是個隱患。”
王海立刻點頭哈腰地附和。
“蘇同學說得對。林致遠,我現在命令你,立刻向蘇同學鞠躬道歉。”
“並且賠償她兩千塊錢的精神損失費,這事兒我還能在學院裏替你壓一壓。”
我看著這兩個一唱一和的人,心裏的怒火反而沉澱成了冰冷的寒意。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爸打來的。
蘇曼妮瞥到來電,嗤笑更濃:
“喲,真給‘校董爸爸’打啊?接啊,讓我們聽聽校董怎麼撐腰!”
我麵無表情按掉掛斷。
這點小事,還犯不著勞煩我爸,我自己解決更痛快。
這動作讓蘇曼妮笑得更瘋:
“哈哈哈哈!掛了!編不下去了吧?窮酸貨!”
我收了手機,深深看她一眼,聲音冷得像冰:
“蘇曼妮,記住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千萬別後悔。”
2
第二天早八點,計算機學院大階梯教室。
我剛走進教室,原本鬧哄哄的氛圍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我的身上,眼神裏充滿了避之不及的忌憚。
我麵無表情地走向後排的空位,剛坐下,輔導員王海就夾著公文包,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走到講台上,把公文包重重地往講桌上一摔。
“砰”的一聲,嚇得前排幾個女生打了個哆嗦。
“今天上課前,我先宣布一個學院的處分決定!”
王海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張蓋著紅章的A4紙,目光如刀般射向我。
“大一軟件工程三班,林致遠。”
“於昨日在圖書館內尋釁滋事,無理取鬧,不僅嚴重擾亂了圖書館的公共秩序,還公然辱罵學生會幹部,態度極其惡劣!”
他頓了頓,提高了音量:
“經學院研究決定,給予林致遠同學全院通報批評一次,並記嚴重警告處分!取消本學年所有評優評先資格!”
話音剛落,教室裏頓時炸開了鍋。
“我去,嚴重警告?這可是要記入檔案的啊!”
“這也太狠了吧,昨天到底發生什麼了?”
“你沒看年級群嗎?蘇曼妮昨晚發了小作文,說林致遠是個變態,糾纏她不成還想動手打人。”
“真惡心,看著挺老實一個人,怎麼這樣啊。”
我坐在座位上,聽著周圍那些不加掩飾的竊竊私語,眼神越發冰冷。
王海在台上看著我的反應,似乎對我的沉默很滿意。
“林致遠,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站起身,直視著王海的眼睛。
“王導員,處分決定不需要經過調查取證嗎?我要求公開圖書館的監控錄像。”
王海臉色一沉:
“你還在狡辯!監控壞了,這是圖書館管理員親口說的!”
“人證物證俱在,蘇同學的衣服都被你扯壞了,你還想抵賴?”
監控壞了?
我心裏冷笑。
“王導員,監控有沒有壞,您說了不算。”
“我已經向學校信息中心提交了監控調取申請,他們說,圖書館的監控是獨立供電係統,根本不存在‘壞了’這回事。”
王海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今天早上六點。”我平靜地說,“在您宣布處分之前。”
教室裏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信息。
王海嘴唇哆嗦了兩下,強撐著說:
“那......那又怎樣?就算有監控,也是你騷擾蘇同學在先!”
我沒有再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
就在這時,教室的前門被推開了。
3.
王海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哎呀,蘇同學,你怎麼還親自來了?”
蘇曼妮踩著高跟鞋走到講台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王導員,我聽說有人對處分不服氣,我作為當事人,當然要來看看。”
她一步步走到我的座位前。
“林致遠,被記過的滋味怎麼樣?我昨天就說過,這隻是個開始。”
她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跟我鬥?我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你。”
“你現在要是跪下來求我,我或許還能讓我姑父把處分改成警告。”
我看著她那張畫著精致妝容卻扭曲的臉,淡淡地說。
“不用了,這種處分,我不稀罕要,也不會認。”
蘇曼妮臉色一僵,隨即冷笑出聲。
“好,有骨氣!我倒要看看,你的骨氣能撐多久!”
她轉過身,麵向全班同學,大聲說道。
“各位同學,全國數學建模競賽馬上就要報名了。”
“我們學生會接到通知,為了保證學校的榮譽,凡是有違紀記錄、品行不端的學生,一律不得代表學校參賽!”
“所以,林致遠,你的比賽資格是取消了的哦。”
這句話一出,坐在我前排的兩個男生身體猛地一震。
張強和李偉。
也是我這次數學建模競賽的組隊隊友。
我們三個為了這次比賽,已經準備了整整兩個月。
張強轉過頭,臉色蒼白地看著我。
“致遠......這、這可怎麼辦?”
蘇曼妮敏銳地捕捉到了張強的反應,她走到張強身邊,似笑非笑地俯下身。
“這位同學,你是林致遠的隊友吧?我勸你們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跟這種品行敗壞的人組隊,你們也參加不了的。”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故意讓我也能聽見。
“你們應該也知道,獎學金、保研資格,都是我姑父一句話的事。”
“你們是打算跟他一起死,還是......”
李偉一聽,頓時慌了神。
他猛地站起來,大聲說道。
“蘇學姐!我們不知道他的人品這麼差!我們現在就跟他解除組隊關係!”
張強咬了咬牙,也低下了頭。
“致遠,對不起,我們不能因為你一個人,毀了我們幾個月的努力......也不能毀了前途。”
我看著這兩個曾經和我一起熬夜刷題、吃泡麵的兄弟,心裏閃過一絲嘲諷。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我沒理由怪他們。
蘇曼妮得意地大笑起來。
“看到了嗎林致遠?這就是你得罪我的下場!眾叛親離的滋味好受嗎?”
蘇曼妮湊到我耳邊,低聲道:
“我說了,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我沒看她,隻是淡淡說了句:
“螞蟻?你很快就知道,誰才是螞蟻。”
4.
下課後,我徑直去了行政樓,本想著去找蘇大強再理論理論。
但最終我還是選擇去了信息中心,取回了今早申請的監控錄像備份。
然後,我登錄了自己的網盤,打開了那個加密文件夾。
裏麵,是我過去三個月裏,一點一滴收集起來的材料:
蘇大強收受學生家長賄賂的銀行轉賬截圖;
他幫蘇曼妮偽造貧困生身份騙取助學金的審批單;
他暗箱操作、把保研名額賣給關係戶的內部郵件;
還有王海這些年收受“好處費”的轉賬記錄。
三個月前,我就開始查了。
那是因為一個被蘇大強逼到退學的學長,在離開學校前,把一堆材料塞給了我。
“同學,我找人查過了,你爸是校董,這些東西,隻能麻煩你遞上去了。”
現在,終於用上了。
我打開郵箱,把所有的材料打包,分別發送給了三個地址:
校董會特別監督委員會;
省教育廳紀檢組;
以及,我爸。
郵件標題隻有四個字:
“實名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