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慨了一番,隨即轉過頭,對身邊侍立的慶童吩咐道。
“你即刻派人,把老四和夏元吉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傳到允炆耳朵裏去。記住!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自己把控。”
慶童躬身領命退下。
和朱棣與他的手下被軟禁在十王府差不多,此時的朱允炆也正被軟禁在宮裏。
隻不過他的待遇比朱棣好得多,畢竟是當朝皇帝,住的還是自己的寢宮。
隻是他身邊陪著的人,不是後妃不是內侍,而是方孝孺、黃子澄和齊泰這三個被朱元璋一並圈禁在宮裏的“心腹重臣”。
當消息傳到朱允炆耳朵裏的時候,這位年輕的皇帝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抄起龍書案上的硯台,狠狠砸在了金磚地上。
“四皇叔這是要方愛卿你們幾人的命啊!”
朱允炆攥著拳頭,怒道。“當初四皇叔起兵被困時,朕心存仁厚,特意吩咐將士不可傷其性命!朕念著叔侄之情,他倒好,轉頭就要把朕的左膀右臂全砍了!”
方孝孺站在一旁,麵色從容,甚至還伸手捋了捋胡須。
和黃子澄齊泰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一絲胸有成竹的微笑。
“皇上息怒,”方孝孺不緊不慢地拱手道。
“臣等行得端坐得正,入朝以來舉賢任能、整飭朝綱,每一樁都是出於公心,何懼幾個宵小之輩抹黑?夏元吉那些人再怎麼折騰,終究是捕風捉影,拿不出真憑實據來。”
黃子澄也上前一步,語氣裏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傲氣。
“皇上,臣等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聖賢道。舉薦的每一位官員都是經過嚴格考核的飽學之士,各地的翹楚人才。臣等問心無愧,不怕錦衣衛查,也不怕他們潑臟水。錦衣衛就是把臣等的賬本翻個底朝天,也隻能證明臣等的清白。”
齊泰緊跟著點頭附和。
“方大人和黃大人說得對。皇上您想,我等一沒貪贓枉法,二沒賣官鬻爵。他們想給我等安罪名?哪來的罪名可安?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歪,便是這個道理。”
“夏元吉那幫老朽,不過是眼紅我等得了皇上重用,借機發難罷了。等錦衣衛查完交上一份清清白白的報告,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朱允炆聽著三位老師的話,胸口的怒氣漸漸平息了幾分。
看著方孝孺那張鎮定自若的臉,心裏莫名地踏實了不少。在他眼裏,方先生是當世大儒,學問人品都是天下第一等的,說的話自然不會有錯。
可他不知道的是。
這三位此刻的胸有成竹,在滿朝文武眼裏,隻有一個詞能形容。
不知死活。
“廢物!那三個蠢貨全是廢物!”
當朱允炆幾人的交談內容傳給朱元璋時,朱元璋憤怒的把手裏的茶盞摔在地上。
“還說什麼甚至不怕影子歪!說夏元吉是老朽!咱看他們到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可氣歸氣,朱元璋到底是當了三十年皇帝的人,恢複冷靜後,還是得給朱允炆擦屁股。
夏元吉和朱棣要是真聯起手來往死裏整方孝孺,這火要是燒得太旺,搞不好就會順著方孝孺這根藤蔓,一路燒到朱允炆身上去。
孫子再混賬,那也是他欽定的大明皇帝。
無論如何,朱允炆得保!
思索了一會兒,朱元璋把慶童叫到跟前。
“你去,暗中給高昂遞個話。不管錦衣衛查出了什麼東西,所有罪證全往方孝孺三個人身上推。至於皇上。讓高昂給朕把嘴閉嚴實了,一個字都不許沾。”
慶童躬身聽著,等朱元璋說完,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皇上,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說!”
“方孝孺他們敢這麼硬氣,說到底也是有依仗的。”
“他們舉薦人雖然用的是察舉製的名頭,但舉薦的也大多是清流書生一類,光憑結黨這一條很難把他們釘死。高昂那邊就算查出了名單上全是他們的人,也隻能坐實一個結黨。”
“可要是查不出徇私枉法的實據,那方孝孺完全可以推諉。大不了說,舉薦的人裏頭個別有問題的,那是那人自己的事,與他方孝孺無關。”
“或者再退一步,他間接舉薦的人出了岔子,中間隔了好幾層關係,就更有的推了。到那時候,罪名定不下來,反倒落了個太祖冤枉忠良的話柄。”
朱元璋聽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想到的,咱也想到了。”
“現在老四那邊老老實實的縮在十王府,不敢有什麼大動作了。夏元吉這幫老東西既然敢在這時候跳出來跟方孝孺打擂台,他們肯定還藏著最後一手殺招。”
“這幫人能在咱手底下活到今天,哪個不是滿肚子心眼?可問題是,這最後的殺招,會是什麼?”
與此同時,夏元吉的值房裏。夏元吉和顧成麵對麵坐著,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很顯然,兩人也意識到,單憑方黃齊等人結黨一條,不足以置其於死地。
“夏公,我剛才又琢磨了一遍。光靠查方孝孺結黨這一條,恐怕還不夠把他們連根拔起。就算咱們和燕王那邊配合,一口咬定燕王起兵是被方孝孺逼的,方孝孺也可以說那是燕王的一麵之詞,到時候兩邊扯皮,推來推去的,太祖就是想殺也不好下手。”
夏元吉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道:“顧兄說的是。這件案子鬧到最後,如果逼得太祖用他老人家的天子之威,強行下旨抹掉方黃齊一黨,後患可就太大了。這口黑鍋扣在太祖頭上,到時候別說功勞,咱們這些挑頭的,保不齊還會引火燒身,被太祖遷怒。”
顧成聽完,臉色更沉了幾分。
正躊躇間,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緊接著有人輕輕叩了叩門,低聲道:“夏大人,顧大人,卑職來送飯。”
門推開,進來的是個錦衣衛千戶。這人姓高名升,是高昂手底下得力的千戶之一,洪武年間就常在宮裏當差,和夏元吉打過不少交道,算是老相識了。
高升把食盒放在桌上,借著擺碗筷的功夫,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
“夏大人,顧大人,卑職跟您二位透個底。錦衣衛已經按照名單查了一輪,名單上這一千兩百多人,確實是方孝孺、黃子澄和齊泰三人直接或間接舉薦上來的。光這一條,他們結黨的罪名已經是板上釘釘,跑不掉了。”
夏元吉聽完,非但沒有露出高興的神色,反而又歎了口氣。
“高升啊,你帶來的消息是好消息,可這最多也就是貶官流放。這幫人要是留著一口氣,早晚還得爬起來咬人。”
高升聽了也是一愣,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房間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顧成低著頭沉思許久,忽然抬起頭。
“夏公,咱們是不是一直在圍著同一條路打轉?從方孝孺和他們舉薦的官員身上查,查來查去全在官場這個圈子裏頭轉。咱們走進死胡同了!”
夏元吉抬眼看向他:“顧兄的意思是?”
“換個方向。”顧成把手往桌上一拍。
“咱們一直在官場裏找方孝孺的死穴,可他的死穴未必就在官場裏!”
夏元吉聽完這話,愣了愣,然後猛地一拍大腿。
“顧兄!你這一句話,把我點醒了!”
夏元吉兩眼放光,整個人都來了精神,
“治罪這件事,說到底,最後拍板的是太祖!那最後的殺招,就得往太祖最在意的地方招呼!太祖在意什麼?”
“他老人家布衣出身,最在意的隻有百姓!是平頭老百姓有沒有飯吃、有沒有地種、有沒有活路!”
顧成眼睛也亮了,連連點頭:“對!就是這個理!”
夏元吉一把拽過高升,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吩咐道:“高升,你回去之後馬上調整方向。把手底下的人全撒出去,去查百姓!去查那些跟方孝孺和他手下有關的民生案子!但凡他們舉薦的官,到底害了多少老百姓!這些東西,才是太祖真正會動殺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