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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打鐵趁熱,朱元璋的好感

東宮北側偏殿,暖爐內燃著赤紅炭火,融融暖意驅散了滿屋濕寒。

朱允熥換了一身幹爽常衣,端坐爐邊,雙手捧著一盞剛衝泡好的99感冒靈,低頭小口抿飲,溫熱的藥液順著喉嚨滑入腹內,暖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身後,內侍王光正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著尚帶濕意的長發,動作輕柔穩妥。

一盞藥飲盡,朱允熥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原本蒼白虛浮的麵色,漸漸透出幾分血色,連日高燒帶來的疲軟乏力消散大半。

方才大雨滂沱之中,他一步一叩首跪行赴靈堂,這般極致受寒受累,別說他本就重病初愈、身子極度虧空,便是尋常體魄康健之人,也不好受。

所幸此前他體質略有增益,否則斷然不敢這般冒險,借著冷雨苦行布局洗冤。

可即便如此,連日高燒昏迷耗損的根基,終究不是一時半刻能夠補回來的,仍需長久靜養調理。

正因深知自身狀況,方才完成雨中陳情、洗清不孝嫌疑後,他便順勢故作虛弱,任由王光將自己強行扶回偏殿更衣取暖。

歸來後他依舊不敢大意,特意衝藥服用,嚴防病情反複。

不知是藥效神速,還是心結落地的心理作用,周身的寒意與昏沉盡數褪去,身體的不適感一掃而空。

朱允熥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忍不住暗自揶揄:好歹是穿越一場,可不能剛開局就把自己折騰沒了,那未免太過窩囊,連原主都不如。

他未曾回頭,語氣帶著幾分大病初愈的沙啞,淡淡吩咐身後的王光:“擦快些,打理妥當,我還要回靈堂為父王守靈。”

方才雨中一番赤誠苦行,已然在朱元璋心中洗去了他連日缺席靈堂、冷漠不孝的汙名。

但朱允熥心裏清楚,一時的改觀遠遠不夠。

打鐵就要趁熱。

這番表演,最多隻是讓朱元璋不再厭棄自己,想要真正贏得他的憐惜、信任與偏愛,還差得遠。

若非忌憚濕衣纏身、寒氣侵體導致舊病複發,他方才根本不願回來。

如今衣物幹爽、藥起效驗、身體安穩,自然要立刻折返靈堂。

不止今夜,往後他都要牢牢守在靈前,持續刷取孝心印象,穩固自己在朱元璋心中的形象。

王光滿心擔憂主子身體,嘴唇翕動幾番想要勸諫,最終還是盡數咽了回去,隻默默加快了手中擦拭發絲的動作。

片刻之後,青絲梳理整齊,發髻規整利落。朱允熥重新換上素白斬衰孝服,一身肅穆,再度朝著文華殿靈堂而去。

......

就在朱允熥折返偏殿更衣服藥的空檔,文華殿靈堂之內,氣氛已然悄然流轉。

朱元璋佇立靈前,望著殿內素白帷幔,忽然轉頭看向身側跪守的朱允炆,聲音沉緩:“允炆,允熥落水高燒、昏迷多日之事,你可知曉?”

朱允炆心頭驟然一緊,背脊微僵,但須臾便迅速斂去眼底慌亂,神色恢複恭謹安然。

他心中暗自僥幸,還好母妃早有預案。

他垂首躬身,禮數周全,語氣悲切端正:“回皇爺爺,三弟落水一事,孫兒略有耳聞。可他竟高燒昏迷、直至今日方才蘇醒,孫兒卻是全然不知。父王驟然薨逝,孫兒悲痛徹骨,日夜守在靈前,沉溺哀思,追憶與父王往日點滴,無心顧及東宮瑣事,故而一無所知。”

朱元璋聞言,並未生疑。

近日朱允炆寸步不離靈堂、日夜守孝的模樣,眾人有目共睹,真切懇切。

可他眸光微沉,帶著幾分深意繼續追問:“那你以為允熥病重至此,為何東宮半點消息未曾傳出?連咱都被蒙在鼓裏,以致文武百官、乃至咱,都險些認定允熥冷漠無情、心存不孝!”

“你潛心守孝不知情尚且情有可原,可你母妃久居東宮,不可能一無所知,卻為何從未向咱稟報隻言片語?”

一語落下,朱允炆心砰砰狂跳,手心瞬間沁出薄汗。

但他強壓心底驚惶,依舊垂首低眉,竭力穩住聲線,為呂氏周全辯解:

“或許是母妃遭此大變,悲慟過度、心神俱碎,一時疏忽,未曾顧及旁事。”

朱元璋默然佇立,靜靜凝視著跪地的朱允炆,不發一言。

無形的壓力籠罩周身,朱允炆頭顱垂得更低,片刻後咬牙補言,語氣愈發懇切:“亦或是母妃知曉三弟病情,召太醫診治過後,太醫言明並無大礙。母妃體恤皇爺爺近日喪子心痛、勞心耗神,唯恐些許小事驚擾聖安、再損龍體,這才刻意隱瞞,不敢叨擾!”

話音落罷,朱允炆俯身跪地,重重叩首:“皇爺爺,母妃此舉,皆是為您著想,盼您安康啊!”

朱元璋背手而立,垂眸望著階下跪伏的孫兒,久久凝視,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良久,他閉目輕歎一聲,周身沉肅的氣場稍稍散去,緩緩抬手:“起來吧,但願真如你所言。”

“定然屬實,絕無虛言!”朱允炆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連忙起身,鄭重應答。

朱元璋瞥他一眼,語氣陡然加重,帶著明確的告誡與警示:“此事咱便不再深究,但咱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朱允炆心頭又是一顫,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躬身應下。

朱元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終究作罷。

他半生戎馬、執掌天下,深諳世事,有些事不必徹底拆穿,難得糊塗方為周全。

他苦心培養二十餘載的儲君朱標驟然離世,江山社稷後繼無人,放眼諸孫,未來大明江山,多半還是要交到朱允炆手中。

過分追究,徒增嫌隙,毫無益處。

朱允炆心知這場危機已然悄然化解,可心底的忐忑卻絲毫未減。

他唯恐此事在朱元璋心中留下芥蒂,動搖自己的儲君之望。

朝中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即便他政治敏感度不算頂尖,也能清晰察覺,諸位藩王皇叔個個虎視眈眈,皆有覬覦儲位、問鼎東宮之心。

而今夜,素來沉默寡言、不顯山不露水的朱允熥,突然這般亮眼出彩,更是讓他的儲君之路多了莫大變數。

焦慮與不安縈繞心頭,朱允炆正暗自心緒翻湧,一道素白身影已然踏入殿中——朱允熥去而複返。

剛入靈堂,朱允熥便直直雙膝跪地,雙膝觸地無聲有力。

大顆大顆的淚珠頃刻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滴落,哽咽聲嘶啞蒼涼,渾身縈繞著極致的悲慟,難以自持。

朱允炆見狀,眼皮劇烈跳動,嘴角不受控製地僵硬扯動,語氣倉促又別扭:“三弟,你......你怎麼回來了?”

話一出口,他便察覺語氣不妥,極易引人誤會,連忙倉促補救,故作關切:“你大病初愈,又方才淋雨,身子最是虛弱,本該回殿靜養,萬萬不可再受寒傷身。”

心底深處,朱允炆早已暗罵不止:朱允熥分明就是刻意折返,蓄意搶功刷孝名、博取皇爺爺恩寵!

如今他是嫡長,儲君之望本唾手可得,朱允熥身為嫡次,向來安分守拙,今日竟敢頻頻搶戲、暗中爭寵!

朱元璋亦是略有意外,看著折返歸來、悲慟不已的朱允熥,頷首附和朱允炆的話語,聲線帶著體恤:“允熥,你二哥說的對。靈堂苦寒,你身子尚未複原,不必強撐守靈,速速回去休養。待你身子痊愈,父王出殯之日,自有你盡孝之時。”

朱允熥全然無視身側的朱允炆,淚眼婆娑,抬頭望向朱元璋,眸光赤誠又悲淒,聲音哽咽發啞:“皇爺爺,孫兒心中悲痛難安,日夜愧疚。每每回想昔日與父王相伴的點滴溫情,便心如刀絞、坐立難安。”

“唯有守在父王靈前,朝夕伴靈守孝,孫兒心中方能稍稍慰藉。孫兒想再多看看父王,唯恐日後歲月悠長,漸漸模糊了父王的音容樣貌,此生悔恨難贖。”

言罷,他俯身叩首,姿態懇切卑微,滿含哀求:“求皇爺爺成全孫兒這點微薄孝心,若不能伴靈送父王最後一程,孫兒此生終究難安,悔恨終生。”

這番情真意切的言辭入耳,朱允炆臉色一遍,心中暗罵…

這特麼分明是他的詞!

素來木訥寡言、沉默內向的朱允熥,今日竟這般能言善辯、深諳人心,花招百出、步步精準。

難道以前朱允熥一直在藏拙隱忍?

朱元璋聽罷,心中滿是欣慰動容。

今夜朱允熥的種種表現,屢屢打破他往日的固有印象,褪去了往日的靦腆怯懦,盡顯純粹赤誠、至孝至善。

他抬手輕輕撫過朱允熥的頭頂,語氣溫軟憐惜:“癡兒,罷了,皇爺爺準你留下。便在此守著,也好與你二哥相互作伴。”

“孫兒謝皇爺爺恩準!”朱允熥連連叩首謝恩,眼底淚光閃爍,神色真摯,“孫兒感激涕零,往後必定盡心盡孝,侍奉皇爺爺左右!”

朱元璋望著他真切動容的模樣,心中微暖。朱允熥這份孝順與感激,全然發自肺腑,毫無矯揉造作。

誰不偏愛這般懂事貼心、赤誠盡孝的孫兒?

經此一夜,朱允熥在朱元璋心中的形象,徹底煥然一新,徹底扭轉了此前的弱勢刻板印象。

欣慰之餘,朱元璋又神色鄭重,再三叮囑:“皇爺爺準你守靈,卻不許你逞強。但凡身子有半分不適,即刻回去靜養,召太醫悉心診治調養,萬萬不可硬撐。咱剛痛失你父王,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任何一位親人。”

朱允熥含淚重重點頭,哽咽之餘,亦不忘反向勸慰:“皇爺爺也要保重龍體,節哀順變。您若過度悲慟傷身,父王在天之靈難以安息,大明江山社稷,更是萬萬離不開您。”

朝中百官侍從皆會勸慰朱元璋保重聖體,可這話從朱允熥口中說出,卻格外純粹真誠,褪去了客套功利,隻剩真切關懷,讓朱元璋心頭暖意湧動。

朱元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邁步離去。

他是帝王,其次才是父親。

國事重於家事,江山係於一身。

連日沉湎喪子之痛、荒廢朝政,朝中諸事堆積如山,已然拖累朝政運轉,不容他繼續沉溺悲傷。

朱元璋離去,偌大的靈堂肅穆依舊,卻隻剩朱氏兄弟二人相對,氣氛微妙凝滯。

朱允炆唇瓣翕動,幾番欲言又止,最終盡數壓下心頭百味,默默俯身,抓起一把紙錢,緩緩送入熊熊火盆之中。

朱允熥亦不語,縱然心中百般算計,此刻身處靈堂,也不便多言,隻潛心演好這場盡孝大戲。

此後數個時辰,靈堂之內隻剩嫋嫋青煙與細碎哭聲。

朱允熥低聲啜泣不止,口中斷斷續續呢喃著追憶父王、悔恨未盡孝道的細碎話語,聲聲悲切,縈繞殿中。

這般無休止的悲情模樣,攪得朱允炆心煩意亂、心緒不寧,始終無法靜心。

時至深夜,連日體虛加之一夜悲泣,朱允熥似是終於力竭,哭聲漸歇,嗓音沙啞幹澀,無力再哭。

他身形一軟,蜷縮在靈前蒲團之上睡去。

隻是他睡得極不安穩,眉眼緊蹙、身軀微顫,夢中頻頻囈語,斷斷續續皆是“父王別走”“孩兒舍不得父王”之類的悲戚話語,聲聲催人動容。

一旁的朱允炆徹底看呆了,滿心錯愕與複雜。

他一時進退兩難,不知該就地歇息,還是移步偏殿休憩。

權衡再三,終究咬牙作罷,同樣蜷縮在靈前,勉強歇下。

可這一夜,朱允炆徹底無眠。

身側朱允熥的夢囈悲聲斷斷續續、從未停歇,整整縈繞耳畔一夜。

直至天光破曉,囈語方止,朱允炆卻已是雙目酸澀、頭腦昏沉,疲憊到了極致。

天色大亮,兄弟二人各自起身,相繼返回住處洗漱修整,等修整好了後再度折返靈堂守孝。

縱然孝心至誠,終究是血肉之軀,吃喝歇息乃是常理,無人會苛責分毫。

二人離去之後,他們一夜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被朱元璋安插在靈堂內外的暗探盡數記錄在案,一字不差、分毫不漏地稟報至禦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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