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族裏有個規矩，定親前女方得親手釀一壇好酒，成了才能辦喜事。

可段予汐釀了九年每壇都是酸的。

她每次都抱著酒壇來找我，低著頭說：

“我又搞砸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信了。

直到第十壇開壇前，我看見她和一個男人坐在窖邊。

男人捧碗酒紅了眼：

“好香，和我外婆家的一模一樣。”

段予汐替他擦淚：

“我照你說的口感調的，前麵九壇都是在試那個比例。”

男人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那沈川呢？明天不是你們的開壇禮嗎？”

她把壇子封好遞給他，語氣滿不在乎：

“沈川那邊不急，讓他再等一年也無所謂，他又不是等不起。”

“反正他那麼愛我，不會跑的。”

我站在門外，聞著滿窖的桂花香。

原來她從頭頂到尾，心裏裝的都不是我。

我忍住淚，轉身發了一個消息：

“賀瑤，你上回說想嫁我，還算數嗎？”

......

“算數。”

賀瑤的回複隻有兩個字，快得像是等了很久。

我盯著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動。

身後酒窖的門半敞著，段予汐的笑聲隔著石牆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我從沒聽過的溫柔。

“別哭了，酒都讓你哭鹹了。”

那男人破涕為笑：“段予汐，你真好。”

我收起手機，腳步很輕地退到巷口。

族裏的老酒坊在半山腰，夜風裹著桂花香往下灌，甜得發膩。

電話響了，是段予汐。

我接起來。

“阿川，你在哪呢？窖裏冷，我給你帶了薑湯，你怎麼不在家等我？”

聲音還是那副樣子，帶點兒委屈，帶點兒撒嬌，像她每次釀壞了酒來找我時的語氣。

我說：“在外麵散步，你忙你的。”

“明天開壇禮，你早點睡，別緊張。”

她頓了一下，語氣更輕了。

“阿川，這次一定成，我保證。”

我沒說話。

她又補了一句：“信我。”

信你。

我信了九年。

“嗯。”我掛了電話。

站在巷口沒動，過了大概十分鐘，酒窖的門開了。

那個男人先出來的，圍著條淺色的圍巾，個子不高，走路有點急。

段予汐跟在後麵，手裏提著一個布袋，看形狀，是個小壇子。

她追上去兩步，把布袋遞過去。

“路上小心，別磕了。”

男人接過去，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聲。

段予汐伸手按了按他肩膀：“回去吧，陸軒。”

陸軒。

我終於知道他叫什麼了。

段予汐身邊這兩年總有個影子，我問過，她說是發小的弟弟，在鎮上開了間茶館，偶爾請教她釀酒的事。

我沒多想。

因為她每次說完這話，都會湊過來親我額頭，說：“吃醋了？就你最好看。”

陸軒走遠了，段予汐轉身往回走，路過巷口時腳步一滯。

“阿川？”

我從牆角的陰影裏走出來。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兩步並作一步走過來拉我的手。

“你怎麼在這？不是說散步嗎，站這兒幹嘛，冷不冷？”

手指很熱，箍得緊。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剛才在窖裏？”

“嗯，檢查明天的東西，怕出差錯。”她答得自然，沒有一絲猶豫。

“一個人？”

她點頭：“一個人。”

風把桂花香又吹過來一陣，我聞到她身上那股陌生的茶味，清清淡淡，不是我用的任何一種香。

“那壇酒呢？”我問。

“在窖裏啊，封得好好的，明天當著全族人的麵開。”

她說著，捏了捏我的手指，語氣裏帶著篤定。

“阿川，九年了，這次你總該高興了吧？”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的臉很陌生。

明明笑著，眼底卻什麼都沒有。

“段予汐。”

“嗯？”

“那壇酒，你是按誰的口味釀的？”

她的笑僵了一瞬，幾乎是肉眼不可見的，然後很快恢複。

“按你的啊，桂花酒，你最愛喝的。”

“你不是一直說，想要一壇帶桂花香的？我試了九年，終於把花香比例調對了。”

每一個字都對，每一個細節都妥帖。

可我方才親耳聽見陸軒說，和我外婆家的一模一樣。

段予汐說，我照你說的口感調的。

我把手從她掌心裏抽出來。

“明天的開壇禮，你確定要辦？”

她皺眉，握住我手腕，力道比剛才重了些。

“什麼意思？九年了，族裏人都等著，你這時候說不辦？”

“阿川，你是不是又聽了什麼？”

她彎下腰，視線對準我，語氣放得很柔。

“你這人就是耳根子軟，誰說什麼都信。”

“我隻信我自己親眼看到的。”

她直起身，沉默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行，回家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到時候全族人給你做見證，你就不瞎想了。”

我沒再說話，跟著她往回走。

月亮很圓，照得石板路一片白。

她走在前麵，背影纖細，步子很穩。

我忽然想，如果明天開壇禮上那壇酒不在，她會是什麼表情？

手機在口袋裏又震了一下。

賀瑤的第二條消息。

“沈川，不管什麼時候，都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