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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人間光影人間
燕霓南

第七章 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輕舟看著張曉芸,感覺她根本不像是在撫摸一個靜物,而是在撫摸著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生命體。

她像是曆經了千辛萬苦、曆經煎熬與忍耐,才突然見到它一般。

或者說,她現在根本不像是在撫摸一個木箱,而是在撫摸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張曉芸此刻的舉止和神色,讓輕舟有些驚訝;但輕舟也被張曉芸的一舉一動所吸引......

她的神色裏,有熱愛、有留戀,還有思念。

此時的輕舟在想,為什麼會有人愛皮影戲愛成這樣?也許就像我們這個年代的人愛音樂、愛電影,愛某一本書吧?

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對。

畢竟,她從未有過看某個物件,像此刻的張曉芸看皮影箱這樣。

很多話不必說出口,它會藏在一個人臉上,藏在眼睛裏,藏著注視和凝望裏......

緊接著,張曉芸打開箱子,那些惟妙惟肖的人偶再次出現在眼前,她伸出手從眾多人偶中拿起白娘子,然後放在眼前,細細地看,細細地看.......

如此近的距離,讓白娘子的鮮活和張曉芸臉上的滄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最後一次演白娘子,隻有十八歲。”張曉芸看著手裏的白娘子,像是看一位許久未見的故人,又像是看最熟悉不過的自己,“六十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之前的樣子。但是我老了,皮影戲也老了........”

張曉芸說到這裏的時候,唇角抬了抬,像是在笑,但眼神中的無奈和感傷無以複加。

輕舟聽到這些,內心竟不由地有些感慨。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去看張曉芸的手,她的手布滿了老繭,手背上的青筋和皺紋,形成一道又一道淺淺的溝壑。

輕舟無法想象,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在看到年輕時的心愛之物時,竟然會是這種情形。

沒有她所想象的那種純粹的驚喜,更多的則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慨。

在這六十多年裏,張曉芸的手指不再有年輕時的修長,也不再有年輕時的靈巧,她現在的手有些粗糲,甚至是笨拙。

她結婚生子,培養兒女,經營飯店,她所在的環境裏從戲台上的唱腔,變成了孩子的啼哭和廚房裏的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就在輕舟思索與感慨間,張曉芸突然將那個白娘子舉了起來,一直舉到從窗戶裏射進的那道光裏。

在對麵的白色牆壁上,便映出了白娘子的身影,雖然這個影子有些模糊,但張曉芸的眼睛裏卻在那一刻閃起了光......

她繼而挺直脊背,滿是皺紋的手指牽拉著白娘子緩緩移動,嘴裏喃喃唱:“西湖山水還依舊,憔悴難對滿眼秋......”

白色牆壁上的白娘子有曼妙的身姿,但卻沒有表情,但配上張曉芸的唱詞,仿佛能從那模糊又神秘的影子裏,看出了一種別樣的惆悵與惋惜。

一片朦朧之中,白娘子水袖輕輕驃騎,仿佛真的置身於西子湖畔,張曉芸的手輕輕抖動,操縱杆也開始跟著她的手輕輕抖動,美麗的倩影中似乎藏著導不進的無奈和心酸.......

張曉芸再次開口唱時,聲音也有些微微發顫:“斷橋畔與許郎風雨邂逅,搭船借傘匹配在紅樓。端陽節禍起蕭薔飲了雄黃酒,才使我償盡心酸埋恨在心頭。賊法海挑撥離間是禍首,也怪那許郎薄情恩作仇。他絕情斷義金山走,逼得我棄家舍命無處存留......”

當張曉芸唱到這裏的時候,她的眼神清澈如少女。那逝去已久的青春之氣,似乎瞬間重回到張曉芸已然老去的眉眼之間。

隻是,唱著唱著,她的眼角處便有淚光在閃......

此刻,她的腦海裏再次閃現出江文奇的那句話:不要讓你奶奶知道,怕刺激到她。

想到這些,她立刻在張曉芸身邊蹲了下來,一邊幫張曉芸擦去眼角的淚水,一邊很自然地將“白娘子”從她的手裏拿了出來,嘴裏一邊說:“奶奶,這裏還是太小太簡陋了,改天咱們弄一個真的戲台子,您再唱給我聽,好不好?”

張曉芸這才從一片恍惚之中“醒”了過來,仿佛從夢境回到了現實。

她下意識地看向輕舟,說:“輕舟,你會弄皮影戲戲台?”

“不會。”輕舟說,“但奶奶會啊,隻要奶奶會,就不擔心戲台子搭不起來。”

張曉芸聽罷,才微微笑了笑:“好.......我剛才也是突然發神經了,竟然在這裏唱了起來.......”

她說到這裏,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戶處射進來的那道光,那道光正好投射在她的眼睛裏。在光的映襯之下,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渾濁,似乎蒙著一層灰.......這跟她剛剛唱戲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緊接著,她又轉過頭,看了看身後的那麵白色牆壁。

這房子時間挺久的了,加上這間房少有人來,白色牆壁的汙跡清晰可見。

這哪裏像是皮影戲的影窗?又怎麼可以做皮影戲的影窗呢?

張曉芸大概是突然想到自己剛剛在這裏一邊弄皮影一邊唱戲的樣子,突然覺得好笑,她開始自嘲道:“哎,我也是老糊塗了,這裏哪裏是演皮影戲的地方?哎......不是演皮影戲的地方,也不是演皮影戲的年代了!估計隻有我們這些老糊塗,才會一發神經就想起這些老掉牙的東西了!”

她說話間,又低下頭去看那個皮影箱,眼裏滿是遺憾。

輕舟聽到這裏,便開始安慰起張曉芸來:“奶奶,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每個年代都有每個年代的藝術,每個年代的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記憶。而且,您一點兒也不糊塗,您剛剛唱戲的時候,我覺得您突然變年輕了,真的!”

輕舟說這些,僅僅隻是為了安慰,僅僅隻是想讓張曉芸從傷感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張曉芸聽罷她的話,竟瞬間陷入更深的傷感,她的眼圈兒都開始微微泛紅:“輕舟,你剛說的沒錯,每個年代都有每個年代的藝術,等我們這個年代的人都走了,我們那個年代的藝術也跟著走了......”

她說到這裏,一雙手先後搭在那個古老的檀木箱上:“這些東西,也就成了沒用的老東西,也隻能跟著我們走了。”

輕舟聽到這裏,也不免有些傷感。

她開始意識到,人的記憶、熱愛以及情感,會隨著一個時代的遠去而消失,也會隨著一個人的離開而消逝。

如果這樣的人,或者這樣的事,跟自己毫無關聯,她會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她的內心也會毫無波瀾。

可是,這個人是她的奶奶,是給予她無限包容與慈愛的奶奶,她不願看到有一天奶奶因為衰老離開,也不願意看到奶奶曾經的熱愛與情感寄托因為她的離開而銷聲匿跡.......

“我那個時候到底演過多少場皮影戲?”張曉芸突然開始回憶,但想了老半天,卻沒有想起來,眉心處皺出一個疙瘩,“我估計有幾百場吧?肯定有幾百場,那個時候的人都喜歡皮影戲,加上我們演得好,看的人也多......”

張曉芸確實老了,記憶力也確實不太好了,很多事她能記起個大概,但具體細節卻完全想不起來了。

輕舟看著奶奶這絞盡腦汁兒的樣子,連忙說:“奶奶,我們下去吃五味子吧?”

“哦......”張曉芸突然一拍腦袋,“我都忘了,我還沒去洗五味子給你吃呢!”

緊接著,半蹲在地上的張曉芸,用一隻手撐著地板,想要站起來。

她的樣子,有些吃力。

輕舟見狀,立刻站起身,然後一隻手拉著張曉芸的胳膊,另一隻放在她的腋窩裏,緩緩用力,張曉芸便整個人從地上站了起來。

這感覺,真的好像小時候奶奶拉著自己起床時的樣子。

輕舟一直拉著張曉芸的手,直到走到樓梯看,看著她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下樓梯,她才轉身離開。

當她再次回到那個小房間的時候,並沒多想,隻想快點兒把這裏一切“複原”。

然而,就在她想將箱子裏的皮影人偶擺放整齊時,突然在皮影戲的一側看到一個什麼東西......

那是一張厚厚的紙,淺淺地露出一個邊兒,憑著直覺,她感覺這應該是一張舊照片。

在強烈的好奇心的驅使下,她緩緩伸出手,慢慢地將那張紙輕輕往上拉......

一張年代久遠的黑白照片,就這樣慢慢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照片是在天、安、門前拍的,一共五個人,三男兩女,即便是在黑白照片裏,即便是照片已有些泛黃,但依舊掩不住他們眼中的青春活力。

她看了好久,終於找到了張曉芸,前排左邊的那個女孩兒就是她,兩條麻花辮,穿著一身看不出什麼顏色的褂子,一張鵝蛋臉滿是青春期,一雙眼睛笑得如同新月,手裏舉著一個皮影人偶,那個皮影人偶正是“白娘子”。

站在她旁邊的是一名男子,個子高且清瘦,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手裏也拿著一個皮影人偶。

隻是,他手裏的皮影人偶處不巧泛黃,導致人偶模糊不清,輕舟心想:他手裏的人偶應該是許仙吧?

輕舟看了好一陣子,才把照片翻了個麵兒。

她看到照片的底部,有一行鋼筆寫出的藍色小字,字體工整:1958年春,青雲、曉芸於天、安、門前。

她的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曉芸是奶奶,那青雲是哪位?是男是女?

她再次將照片翻了過來,仔細的看照片上的那幾個人。

直到她看到年輕時的奶奶跟站在他身旁的男子頭朝著一個方向歪著,才恍然醒悟:青雲,應該就是站在奶奶身邊的這位男子。

初步判斷,他們應該是情侶。

幾乎在一瞬間,壓在輕舟心裏的諸多疑問,瞬間有了眉目。

奶奶為什麼以為爺爺會銷毀這個皮影戲?爸爸為什麼擔心這個皮影戲會刺激到奶奶?奶奶為什麼會對皮影有著如此深厚的情感?

是的,這些問題幾乎是在一瞬間從輕舟的心裏湧現,又在一瞬間似乎都有了答案。

但與此同時,她的心裏開始對奶奶、對皮影有了一種微妙的情感變化。

她開始對那位叫“青雲”的男子充滿好奇,但同時又有了一種淡淡的抵觸心理。

畢竟,奶奶是爺爺的人。

這麼多年,站在奶奶身邊的男人,一直都是爺爺,並且隻能是爺爺。

當輕舟意識到自己這個微妙的情感變化時,又暗自覺得自己可笑。

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會有這麼落後的思想和愛情觀呢?

但若是說起來,也著難以理解。她明明知道現在年輕人的思想開放了,對戀愛和婚姻的觀念也變得豐富多元,但是一旦回到爺爺奶奶所在的那個時代,回到他們的愛情和婚姻問題上,她的思想會不自覺地代入那個年代人慣有的思想觀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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