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礪晴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法帶我坐飛機去看世界。
因為她極度恐飛,結婚五年我推掉了公司的海外培訓,甚至把年假全換成了周邊遊。
直到昨天,我幫她收行李時發現箱子底層夾著一本護照。
翻開最新一頁,清晰的挪威入境章,是上個月的。
我手抖著繼續翻。
日本、新西蘭、冰島、北歐四國。
全是最近三年的。
我找到她“公司報銷專用”的銀行卡。
頭等艙機票、極地酒店、雙人狗拉雪橇體驗。
每筆消費備注欄裏,都跟著同一個名字:宋北川。
是她帶教三年的研究生。
他朋友圈置頂是一張北極光下的背影合照,文案寫著:
“和你一起,去世界盡頭。”
發布時間,正好是她跟我說“去杭州出差一周”的那七天。
那天晚上她回來,照例吻了一下我的額頭。
“老公,我給你帶了龍井。”
我沒接,把她的護照翻到最新一頁,放在茶葉盒旁邊。
“商礪晴,你好像已經沒有遺憾了。”
她臉上的笑僵住了。
“現在跟我說說,你打算怎麼彌補我這五年的遺憾?”
......
“你為什麼翻我行李?”
商礪晴的第一反應不是解釋,是反問。
語氣不重,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靠在玄關櫃邊上,雙手抱著胳膊,看著她。
護照還攤在茶葉盒旁邊,挪威的入境章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格外清晰。
她的視線落在那上麵,喉頭動了動。
“卿霖,聽我說......”
“我問的是,你打算怎麼彌補。”
我打斷她,語調平得像在念一份會議紀要。
商礪晴沉默了幾秒,伸手想把護照合上。
我沒攔,由著她動作。
反正該看的我已經看完了,每一頁都拍了照,連銀行卡的消費明細都截了圖。
“那些出差......確實有一部分是真的,”她開口,措辭很謹慎,“順路帶學生做田野調查,學院有報銷,不是你想的那樣。”
“頭等艙也是田野調查的標配?”
她嘴唇抿了一下。
“雙人狗拉雪橇也是?”
又抿了一下。
“商礪晴,你要是覺得編不圓,可以不編。”
我看了她一眼,轉身往臥室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跟上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
“宋北川是我課題組的,三年前就跟著我了。他家裏條件不好,出國做數據采集的費用我幫他墊過,後來學院統一報了......”
“所以你倆住同一間極地酒店,也是幫他墊的?”
我拉開衣櫃門,開始往行李箱裏放自己的衣服。
商礪晴愣住了。
“你幹什麼?”
“收拾東西。”
“你要去哪?”
“還沒想好,但肯定不是杭州。”
這句話戳中了什麼。
她臉上出現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心虛,更像是一種被拆穿後仍在掙紮的執拗。
“祝卿霖,你能不能先坐下來好好說?”
她伸手按住行李箱的拉鏈。
“你說了五年恐飛。”我沒看她,繼續疊衣服,“我信了五年。推掉新加坡的培訓項目,放棄部門唯一一個外派名額,每年年假隻能去千島湖和莫幹山。”
“我爸問我怎麼不帶兒媳婦出國玩,我說她暈機嚴重,上飛機就吐。”
我把一件毛衣塞進箱子角落。
“結果你不光不暈,還坐的頭等艙。”
商礪晴的手從拉鏈上鬆開了。
“那張銀行卡上每筆消費我都看了,”我終於抬頭看她,“備注欄寫得很細心,酒店是他的名字,機票是他的名字,連雪橇體驗都備注了‘北川生日’。”
“你給我的龍井,大概也是在奧斯陸機場免稅店隨手買的。”
她沒反駁。
嘴唇開開合合了兩下,最終說出來的話讓我覺得可笑。
“我對你的感情和對他的不一樣。”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你說得對,確實不一樣,”我把行李箱拉上,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裏格外刺耳,“你對他是頭等艙、極光和世界盡頭,對我是龍井、千島湖和一句‘老公我恐飛’。”
“非常不一樣。”
商礪晴的眼眶紅了。
這是我認識她八年來,第一次看她紅眼眶。
擱以前我可能會心軟。
但此刻我腦子裏全是她那張銀行卡明細上密密麻麻的“宋北川”三個字。
她向前一步,試圖握我的手。
“卿霖,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對不起你,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個家。”
“你沒想離開,是因為你覺得家裏有人等著,外麵也有人陪著,哪邊都不耽誤。”
我抽回手,拎起行李箱。
“可我不是你的候機廳。”
走到玄關的時候,她從後麵拉住箱子的把手。
“你現在出去能去哪?都十一點了。”
“我訂了酒店。”
“什麼時候訂的?”
“看到你護照的時候。”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我換好鞋,拉開門。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白得有點刺眼。
“祝卿霖。”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疲憊。
“你給我幾天時間,我會處理好的。”
我沒回頭。
“商礪晴,我給了你五年。”
門在身後關上,聲控燈在三十秒後熄滅。
走廊重新暗下來,我站在電梯口,手機屏幕亮著。
宋北川的朋友圈置頂還在。
北極光下兩個人的背影,文案寫著“和你一起,去世界盡頭”。
發布時間,二月十四號。
我生日那天,商礪晴說她在杭州,給我轉了一個五百二十塊的紅包。
我在酒店的床上坐到淩晨三點。
手機裏她發了十七條消息,從解釋到保證到懇求,最後一條是:
“明天我來接你回家,我們好好談。”
我沒回。
打開備忘錄,把銀行卡明細的截圖按時間線排好,從三年前的第一筆東京機票開始。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次衝動,是三年的蓄謀。
而我要的也不是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