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在公主府門前停穩。
暗衛掀開車簾,任清雪抱著藥匣子下了車。回頭看了一眼楚玄澤的馬車,車簾垂著,裏麵沒有動靜。
她沒有多停留,轉身進了府。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漸行漸遠。
府門關上。月娥從護衛的馬上下來,踉踉蹌蹌追上任清雪。她膝蓋上跪出來的淤青還沒消,走路一瘸一拐的。
到了正院門口,月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跪得結結實實,額頭直接貼上了青石地麵。
“公主救命之恩,奴婢沒齒難忘!”
任清雪停下腳步,沒回頭。
“今日若非公主開口攔著,奴婢這條命就交代在那了。奴婢知錯了,奴婢真的知錯了!往後公主讓奴婢往東,奴婢絕不敢往西。公主讓奴婢跪著,奴婢決不敢站著——”
“行了。”任清雪打斷她,語氣倒不算冷,“進來說話。外頭風大。”
月娥愣了一下,連忙爬起來,小跑著跟進去。
正院裏點了燈。任清雪把藥匣子放在桌案上,在榻上坐下,拆開手上裹著的帕子,檢查傷口。
墨色帕子上洇了一大片暗紅,傷口周圍的碎砂粒已經被血痂粘住了,需要重新清洗上藥。她試著用左手倒金瘡藥粉,瓷瓶不太好拿,倒了兩次都撒在了外麵。
月娥趕緊上前,“公主,奴婢來。”
任清雪看了她一眼。
月娥被這一眼看得心裏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伸了手。她取了溫水和幹淨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幫任清雪清理掌心的傷口。動作倒是不生疏,畢竟伺候了任清雪也不是一天兩天。
任清雪沒拒絕。
屋裏安靜了一陣,隻有棉布蘸水的輕微聲響。
月娥清完砂粒,又拿小鑷子把嵌得深的一顆一顆挑出來。任清雪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疼。
“輕點。”
“是,奴婢輕些。”月娥放柔了力道,一邊挑一邊偷偷觀察任清雪的神色。
傷口處理完,月娥拿幹淨的紗布重新包紮好,退到一旁,低著頭候著。
任清雪活動了一下手指,包得不緊不鬆,挑不出什麼毛病。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歎了口氣。
月娥的心提了起來。
“月娥,你跟了我幾年了?”
“回公主,五年了。”月娥答得快。
“五年。”任清雪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從我回宮那年算起,你是母後第一個撥到我身邊的人。那時候我剛進宮,什麼規矩都不懂,連怎麼行禮都得你一遍遍教。”
月娥的肩膀縮了縮,聲音小下去,“那是奴婢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任清雪重複了一遍,笑了一下,“可你也不必替我挨罵。我記得有一回,我走路摔了,碰倒了寧壽宮的花瓶。那花瓶是前朝的舊器,太後心疼得不行。你跪在殿外替我求了兩個時辰的情,太後才沒有追究。”
月娥身子一震。
這件事是真的。那年任清雪剛回宮,在宮中處處碰壁,什麼都不懂。她去寧壽宮給太後請安,被門檻絆了一跤,把太後最喜歡的一隻汝窯花瓶撞碎了。
太後當場變了臉色。
月娥是替她跪了兩個時辰。
但那不是出於忠心——是皇後交代的。皇後說,要讓任清雪覺得身邊有個可以依靠的人,她才不會到處亂攀關係,才好掌控。
月娥沒想到,任清雪還記著這件事。
一時間鼻子發酸,眼眶熱了熱,竟分不清自己這點觸動是真的還是裝的。
“公主......”
“我知道你今天為什麼說那些話。”任清雪的聲音放低了些,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你在我身邊五年,看著我追了蕭景瀾三年。在你眼裏,我嫁淩王就是賭氣。你覺得蕭景瀾才是那個能讓我過得好的人。”
月娥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任清雪偏了偏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你這樣想,也不怪你。”
月娥心裏一動。
“我追蕭景瀾那三年,說實話——”任清雪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用詞,“不是沒有真心。他那個人,長得好,才學高,說話又好聽。哪個姑娘見了不動心?”
月娥的眼珠轉了轉。
任清雪繼續說,“可是有真心,就夠了嗎?他收著七妹的香囊,當著我的麵替別的女人出頭,在他眼裏我算什麼?一個追著他跑的笑話。”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紗布。
“今日在山莊,蕭景瀾撞倒了我。我摔在地上的時候,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是淩王給了帕子,給了藥,帶著人一路跟著,把那群刺客擋了下來。”
任清雪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字說得清楚,像是把這些事理清楚了才開口。
“你說蕭景瀾比淩王好。好在哪裏?好在不拿我當回事,還是好在明明跟別的女人不清不楚還覺得我該感恩戴德?”
月娥張嘴想說話。
“月娥。”任清雪轉過頭看她,“你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我今天不罰你,不是因為我心軟——是因為有些話我隻能跟你說。”
她的聲音又放低了一些。
“淩王的腿傷,我看過了。不是沒有治好的可能。你知道淩王的腿一旦好了,意味著什麼?”
月娥的瞳孔縮了一下。
當然知道。
楚玄澤曾是大夏戰神,手握二十萬楚家軍,打得遼北王庭年年納貢。如果他的腿好了,重掌兵權——那就不是一個廢了的淩王,而是一座誰都搬不動的鐵山。
“我選他,不是賭氣。”任清雪說得很慢,“是賭命。”
月娥垂下頭,半天沒吭聲。
她腦子裏在轉。任清雪這番話,有幾分真幾分假暫且不論——但有一個核心的信息:任清雪說她能治楚玄澤的腿。
這個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就太重要了。
重要到值得她跑一趟,告訴那個一直在等她消息的人。
“公主。”月娥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哽咽,“奴婢以前糊塗。奴婢從今往後,隻聽公主的。公主說嫁淩王,奴婢就跟著公主,死心塌地伺候公主和淩王殿下。”
她說完,又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任清雪伸手扶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