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照微嫁進承恩侯府將滿三年,昨夜,裴景珩才第一次睡在她床上。
可第二天,他睜眼便給了她一巴掌,披衣出了侯府。
她沒聲張。
遮了臉上的巴掌印,將裏外諸事安排妥當,趕在太陽下山前到了京郊山上,踏入這座裴家舍建的香火廟。
一身月白雲錦長袍的裴景珩正跪在佛前。
揮退侍女,薑照微無聲無息進了殿,跪到他身旁。
“夫君。”
她垂眸,溫聲開口。
男人撚著紫檀木佛珠的動作不停,隻低聲嗬斥:“叫我世子。”
佛殿一角,敲木魚的和尚手中木槌一頓,低低宣了聲佛號,退出殿外,將這處大殿留給侯府這對暗潮洶湧的夫婦。
等和尚走遠,薑照微這才將話續了下去。
“母親讓我來勸你回府。明日王老神仙上門,她說正好給你祛穢求福。”
男人終於舍得低頭看她,他麵容清俊,倒與這佛殿十分相稱。
“薑照微。”
他連名帶姓喊出她的名字。
“我很好奇,昨晚做下那種事,你今天是怎麼有臉出現在我麵前的。”
“嗯?”
他低頭望著她,見她臉上壓著粉,隱隱透出點紅,玉石般的麵容終於染上情緒。
卻是嫌惡。
“你父親清明正直,母親端莊賢惠,卻養出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女兒?”
他眼中逐漸浮現譏誚之色。
“下藥......哪家貴女會用這種勾欄院中的手段?”
薑照微神色不動,手卻攥緊了帕子。
“夫君何必說得這樣難聽。”
“你我是拜過天地、祭過祖先的夫妻。昨夜不過是用了些許閨閣內流傳的補品方子,何至於在夫君口中,就成了勾欄院裏的下作手段。”
她跪著的身姿挺拔,回話時的聲音也仍舊溫和清雅,怎麼看都還是京城眾人稱讚的貴女典範。
“母親日日追問,祖母食不下咽,他們要是知道夫君視夫妻敦倫如邪魔外道,必要擔憂。”
“我也實在是因著孝道,萬望夫君體諒我些。”
“狡辯。”裴景珩怒了。
薑照微跪在蒲團上抬頭直視他,嘴角的笑如尺子量過般標準。
“夫君,其實隻要我有了身孕,祖母自然會點頭你和秀茹表妹之事。”
“住口!”裴景珩卻仿佛突然被踩到了逆鱗,“秀茹怎能當妾,你......”
他突然意識到什麼,掩飾道:“你我之間的事,你扯旁人做什麼。”
殿裏香煙嫋嫋,彌勒佛的麵容被掩得晦澀難辨。
旁人?
他當年怕坐不穩這個從天而降的世子之位,硬是百般許諾,向薑家求娶了她。
可等世子之位到手,她祖父又撒手人寰後,就突然變臉。
到後來,更是既想讓她給許秀茹讓位,又舍不得表妹沾半點汙名。活生生耗費三年,等她坐實無子、失德的罪名。
薑照微極輕地扯了扯嘴角。
裴景珩蹙起眉,眼看三年期滿,他馬上就能迎娶秀茹,偏偏又折騰出昨夜那一場荒唐。
他嘲諷道:“薑照微,你別以為經過昨晚會有什麼不同。”
又冷笑,“告訴你,便是生下孩子,你照樣坐不穩我裴家世子夫人的位置。”
說完這句,他拂袖離去。
三年無子,按大雍律,夫家可出妻。她知道,裴景珩等的就是這一日。
可要不是娶了她,他能有世子的名頭?如今她需要世子夫人的身份,他們卻想收回去?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薑照微抬頭,仿佛看到祖父的身影出現在這處佛殿。
“照微,世人做壞事,總愛給自己找個理由。
你卻要記得,不愧天地,也不應愧對自己。有人做初一,你做十五,公平合理。
當然,做得高明些,能省不少麻煩。”
祖父一貫通透。
薑照微麵孔沉靜。
沒錯,昨夜她給裴景珩下藥了。
可他就是如此無用。
一晚上,將她折騰得一身青紫,等古嬤嬤替她驗身後,卻說還差一步,沒能成事。
逼得她隻能行此險招。
“夫君,且當心腳下。”在裴景珩跨出殿門時,她開口。
裴景珩一臉厭煩,回頭。
就看到薑照微驚訝起身。
“哎呀。”她掩唇。
裴景珩腳下莫名踉蹌,衣袖掃過地麵。一陣夜風正好卷過,無色無味的藥粉被揚起,撲了他滿臉。
他來不及反應,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夫君!”
薑照微口中焦急,動作倒不緊不慢。
等她走到門口,阿蒙已扶起裴景珩,正用沾滿藥粉的布巾替他擦臉。
聽到她走近,阿蒙抬頭,沉默地打出手勢,詢問她接下來怎麼做。
“夫君這也太不小心了,好在沒什麼大礙。”
雖然裴景珩看起來是徹底暈過去了,她還是裝模作樣對阿蒙說:“山腳下,我有個陪嫁莊子?”
阿蒙不聲不響看著她。
薑照微自己將話接了下去。
“罷了,就去那住一晚。”
阿蒙將人往肩膀上一扛,利索地走了。
薑照微回頭望了眼佛祖亙古沉默的慈悲視線,微微垂眼。
我佛慈悲,必能明白她的苦衷,保佑她今夜懷上一個孩子。
熟悉的腳步聲傳來,貼身侍女蘭枝走到她身邊,為她加上披風。
薑照微叮囑:“記得,要晚一點再派人回侯府傳話。就說我已經勸動了夫君明日回府。今日暫且在莊子裏歇一晚。”
蘭枝躊躇半天。
“小姐,那人......已經蒙上眼送過去了。”
“可這事,萬一被發現......”可隻有一個死字。
薑照微略略笑了下,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從前隻磨墨寫字,調香品茶,下棋繡花。如今卻要親手將自己推上一條見不得光的路。
可她必須這樣做。
父親被關在刑部大牢,他的政敵已經在籌劃下一次的彈劾。
事態危急。她要救父親,必須想辦法見到皇上。世子夫人這個身份,此時絕不能丟。
“你怕?”
薑照微攏了攏披風:“放心,不管怎樣,我有把握先送你走。”
“小姐!我命都是你救的,我不怕!”蘭枝跪了下來,“我隻擔心你啊。”
薑照微扶起她。
“傻子,別擔心,我更不怕。”
“賭一局罷了。”
夜風卷過山門,吹得燈籠輕輕搖晃。
她提著裙角上了馬車,坐在昏迷的裴景珩身旁。
馬車疾行,在山路上拐了個彎,消失了。
就在方才的廟門後,緩緩轉出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人。
他的臉半掩在陰影中,神色難辨。
“薑照微......”
他壓著嗓子,也壓著情緒。
“五年不見,你這是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