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前,我媽在光明路菜市場賣手工豆腐。
她每天淩晨三點起來磨豆子,靠兩平米的攤位養活了我和奶奶。
直到隔壁鑫源豆業的老板娘孫麗紅盯上了我媽的手工豆腐。
多次索要秘方無果後,她在我媽的黃豆裏摻了工業石膏。
抽檢報告出來那天,監管輕飄飄一句:
“罰款七萬,攤位收回,營業執照吊銷。”
我媽跪在攤位前求他們再測一次,卻被推倒在地。
孫麗紅就站在三米外嗑瓜子,對她五歲的兒子說:
“看見沒,窮人就是這個下場。”
那時我七歲,躲在案板後麵,把指甲掐進了掌心。
後來,我放棄體校特招,轉頭考進了食品工程專業。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成為市監局食品抽檢科最年輕的科長。
今天,下屬把一份待檢測名單遞到我桌上。
看到鑫源豆業負責人那一欄寫著孫麗紅兒子的姓名,
我輕笑一聲:
“通知檢測組,明早七點,全員到崗。”
“這次抽檢,我親自帶隊。”
......
“科長,鑫源豆業的門衛死活不開門,說沒有他們老板的條子誰也不讓進。”
小劉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壓著火氣彙報。
我推開門下車。
早晨七點半。
城郊的工業園還飄著未散的晨霧。
鑫源豆業氣派的電動大門緊緊閉合著。
門頭上方,金字招牌被晨光晃得刺眼。
我走到保安室窗前。
裏麵的人正翹著腿刷短視頻,聲音開得震天響。
小劉上前敲了敲玻璃。
“市監局例行抽檢,開門。”
裏麵的男人很不耐煩地摔下手機,拉開一條窗縫。
“哪來的小屁孩?懂不懂規矩?我們孫總沒發話,天王老子來了也在外麵蹲著。”
那聲音沙啞幹癟。
我聽了整整十年。
我微微側過頭,對上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
謝建國。
我的親生父親。
當年為了鑫源豆業給的三萬塊錢,在法庭上指認我媽確實用了工業石膏的男人。
現在,他穿著鑫源豆業那身不合體的保安服,領帶歪垮著。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起初是不屑。
兩秒後,他的麵部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
“謝聽瀾?”
他猛地推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來。
“你這個死丫頭怎麼在這?”
小劉皺起眉頭。
“請注意你的態度,配合執法。”
謝建國壓根沒理小劉,目光死死盯著我這身普通的黑色夾克。
為了突擊暗訪,我今天沒穿製服,也沒讓開局裏的標識車。
這在他眼裏,成了我落魄的鐵證。
“你媽那個掃把星死哪去了?養不起你,讓你跑這來打秋風了?”
他冷笑一聲,從鼻腔裏噴出一股煙味。
“怎麼,二十年前在菜市場要飯,現在跑到廠門口來要了?”
我看著他。
心跳得很平穩。
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腐肉的麻木。
“謝建國,開門。”
我聲音不大。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算什麼東西,敢直呼老子大名?”
他按下手裏的遙控器。
旁邊的側門開了一道縫。
他拎著警棍走出來,用棍尖指著我的鼻子。
“趕緊滾。我們這可是市裏的明星企業,不是你這種窮酸鬼能來碰瓷的。”
小劉上前一步,擋在我麵前。
“看清楚了,這是執法文書。”
他展開手裏的抽檢單。
謝建國看都沒看,一巴掌扇了過去。
紙張飛出兩米遠,落在水坑裏。
“拿幾張破紙就想騙錢?老子見的多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
“謝聽瀾,我告訴你。我現在是鑫源的保安隊長,一個月八千塊。”
“你要是跪下來管我叫聲爸,我興許還能賞你口飯吃。”
我走過去,彎腰把那張抽檢單撿起來。
抖掉上麵的泥水。
然後看向他身後。
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卡宴停在廠區主幹道上。
車門開了。
一雙鑲著水鑽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麵上。
緊接著是濃烈的香水味。
孫麗紅。
比二十年前胖了一圈,渾身掛滿了金燦燦的首飾。
像一尊暴發戶的活體展櫃。
她手裏抓著一把瓜子,走得不急不緩。
“老謝啊,大清早的跟誰在這嚷嚷呢?”
她嗑了一粒瓜子,把皮吐在地上。
謝建國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腰都彎下去了幾分。
“孫總,一點小事。一個不要臉的窮親戚,想來咱廠裏訛點錢。”
孫麗紅走到門邊,隔著伸縮門上下打量我。
她的目光在我的臉頰上停留了幾秒。
似乎覺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
畢竟,二十年過去了。
那個躲在案板下麵發抖的小女孩,早就死了。
“窮親戚?”
她挑起畫得極高的眉毛。
“老謝,不是我說你。你們這種底層人,就是親戚多,還都跟吸血鬼似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打發點錢讓她滾。別臟了我們廠的大門。”
小劉氣得胸口起伏。
“孫麗紅,我們是市監局......”
“市監局怎麼了?”
孫麗紅直接打斷小劉的話。
她走近一步,隔著鐵門,眼神裏滿是傲慢。
“市監局的周局長昨天還跟我一塊喝茶呢。你們兩個臨時工,拿著雞毛當令箭?”
她從包裏抽出一疊紅色的鈔票。
順著鐵門的縫隙砸在我身上。
“拿著錢,滾。”
鈔票散落在地上。
我沒低頭。
我迎著她那種高高在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孫老板,你的錢,買不走這扇門。”
孫麗紅的臉沉了下來。
“給臉不要臉是吧?”
她指著謝建國。
“老謝,把門給我鎖死。今天要是放一隻蒼蠅進來,你就給我卷鋪蓋走人。”
謝建國立刻挺直了腰板。
“孫總放心!這死丫頭要是敢硬闖,我打斷她的腿!”
我偏過頭,看了小劉一眼。
“記錄下來了嗎?”
小劉摸了一下衣領上微小的攝像頭。
“全部錄音錄像完畢。”
我點點頭。
“行。孫麗紅,謝建國,阻礙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依法執行職務。”
“後果,你們自己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