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太太被帶進了站內警務室。
八平米的小房間,一張桌子,兩把塑料椅。
門口站了四個武警。
賀銘坐在對麵,我站在他身後。
王桂蘭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腰微微弓著。
一副普通農村老太太的模樣,連表情都是那種"被嚇到了但又不好意思說"的局促。
"大娘,問您幾個問題,別緊張。"賀銘開口。
"哎,你問。"
"這粽子誰包的?"
"我自己包的呀。昨天晚上包到半夜,煮了一早上。我兒子在省城上班,端午節回不來,我給他送過去。"
"兒子叫什麼?在哪上班?"
"王建軍,在省城一個什麼科技公司,我也搞不清楚,就知道他忙。"
"粽子裏包的什麼餡?"
"五花肉、鹹蛋黃、糯米。老方子了,我婆婆教我的。"
她說到這裏,眼圈竟然紅了一點。
"我婆婆走了八年了,我每年端午都包,給建軍吃,他從小就好這口。"
賀銘沒接話。
他對技術員使了個眼色。
第一輪檢測開始。
六隻粽子被送進隔壁的便攜檢測室。
X光逐一掃描、金屬探測、爆炸物殘留檢測、放射性篩查。
二十分鐘後,技術員回來了。
"賀所,六隻粽子的竹葉、糯米、肉餡、鹹蛋黃,成分全部正常。"
"無金屬,無電子元件,無爆炸物殘留,無放射性。"
賀銘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老沈,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再測。"我說。
"重點第六隻,右下角那隻。"
第二輪。
化學成分質譜分析、微量毒物篩查、氣相色譜。
十五分鐘。
技術員回來時,表情已經有些微妙了。
"任何已知的化學毒素、生物製劑、違禁成分——全部陰性。"
"沈隊,這就是......粽子。正常的粽子。"
外麵的局勢已經快壓不住了。
老馬又衝進來了。
"沈衛國!一個小時了!"
"鐵路局調度中心的電話打到省廳了!"
"十六趟列車晚點,波及全線!"
"網上罵聲一片,說我們拿三千個旅客開玩笑!"
"還有營銷號扒出你的名字了,說安檢大隊長端午節扣押老人粽子!"
他的聲音都劈叉了。
"賀所,你說句話啊!"
賀銘沉著臉,沒吭聲。
因為擺在他麵前的,是一網兜被檢測了兩輪、結論是"完全正常"的手工粽子。
老太太在裏麵開始抹眼淚了。
"我一個老太婆,大老遠坐火車給兒子送粽子,犯了什麼法......"
"你們要不讓我走,就把粽子還給我,我在這等著也行......"
"就是別耽誤別的人坐車啊......"
她的聲音又軟又無辜,聽得門口的武警都開始交換眼神。
我深吸一口氣。
"賀所。"
"讓技術組對第六隻粽子做一次CT層析掃描。逐層切片成像,精度到零點一毫米。"
賀銘轉過頭。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CT層析需要調專業設備,還得市局批。"
"如果掃完什麼都沒有——"
"那我脫了這身製服,一切後果我擔。"
賀銘盯著我看了三秒。
拿起了電話。
二十五分鐘後。
設備到了。
技術組組長老孫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攥著平板電腦,臉色白得不正常。
"賀所,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第六個粽子肉餡的微觀切片掃描圖。
豬肉餡的正中心,有一個直徑不到三毫米的球形物體。
外層是一層極薄的蛋白質膜——
和豬肉的蛋白質結構完全一致,所以常規檢測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蛋白質膜的內部,是一個微型的雙層腔體結構。
內層裝著一種未知液體。
外層,是一圈比頭發絲還細的金屬絲網。
"這是什麼?"賀銘的聲音沙啞了。
老孫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我幹了十五年技術鑒定......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那層蛋白質膜是人工合成的,結構上模擬了天然豬肉蛋白,所以化學檢測完全無法識別。"
"內部液體的溫度......恒定在三十六度八。"
"它在自己產熱。"
值班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賀銘轉過頭,看著我。
那個眼神裏,再沒有半分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