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殘陽如血,灑在臨時搭建的簡陋窩棚上。
林家十三口人,以躺著的林正直為中心,擠擠挨挨圍成一圈。
林正直腰間被鋒利的石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一雙幹癟小手正按在上麵。
“歲歲捂住了,爹爹不痛。”
數月逃荒下,五歲小娃瘦得臉頰凹陷,下巴尖尖,本就大的眼睛如今幾乎占據半張小臉。
歲歲沒敢大哭。
她怕一哭,爹爹就會像娘親一樣笑著安慰她,然後一直吐血,閉上眼,就再也睜不開來。
林家眾人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悲傷。
數月前,幾個村子的人一起逃荒。
曆盡千難萬險,就在前幾天,終於好不容易找到這塊依山傍水的肥沃穀地。
日子開始有了盼頭。
可是今天,林家卻被陷害偷公糧,被大村長發配到這片密林荒坡。
村民們靠的是淺山緩坡,站在山腳一眼能看到山頂,隻有野雞、山雀等小型鳥獸。
林家被發配的是荒坡幽深原始密林,山又高又陡,參天大樹層層疊疊,根本看不清密林裏麵究竟是什麼情況。
不過每晚都能聽到密林裏傳來狼嚎和野豬叫,可能還有更多猛獸藏匿其中。
在這饑荒年代,偷盜公糧等於動搖所有人的根基,在重集體輕個人的大村長眼裏是死罪。
將林家發配至密林荒坡,說是自生自滅,其實沒人覺得林家人能活下來。
就連林家人自己也在等死。
鮮血從歲歲指縫間流出,歲歲再也忍不住,站起來,邊哭邊往外跑。
“爹爹不怕,我去找大夫爺爺來給你治病!”
歲歲不知道林家已經惹眾怒,她隻知道大夫爺爺能救爹爹。
堂哥堂姐想喊住歲歲。
村裏人現在都恨林家,大夫不可能來救二伯。
卻被林爺爺攔住。
“讓她去吧。”林爺爺吸了吸沒有煙絲的老旱煙管,滿臉溝壑沉著星點希望,“她這麼小,或許村裏人還能留她一條活路。”
歲歲是林家最小的孩子,平時乖巧懂事,嘴甜孝順,有不少長輩喜愛。
真有人可憐她,收留她也說不定。
林奶奶含著淚眼,將搗爛的草糊糊敷在林正直傷口上。
不是草藥,隻圖個心理安慰。
瘦骨嶙峋的一家人抱在一起,無聲流淚。
今晚衝下山吃他們的會是狼?是熊?還是野豬?
不管是什麼,隻希望它們的牙齒尖利些,一咬就死,少些折磨與痛楚。
這種沒飯吃、沒藥治的日子,或許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
歲歲剛跑出窩棚,就聽到密林裏傳出一聲狼嚎。
和村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歲歲也聽過狼嚎。
不過那時候狼嚎聲聽起來很遠,而且有好多叔叔伯伯們拿著火把和刀具守在外圍,笑著讓大家不要擔心。
但是現在,狼嚎聲很近,仿佛隨時都會有一頭狼從密林裏衝出來。
歲歲沒見過狼,可總聽嬸子們說,小孩不聽話就會被大灰狼叼走吃掉。
歲歲嚇得心臟怦怦跳,小嘴一癟眼淚唰唰掉。
但她想到血流不止的爹爹,還是鼓起勇氣,小短腿飛快往穀地跑。
歲歲運氣好,剛到就碰到大夫。
“大夫爺爺,爹爹流了很多血,求您救救爹爹!”
沒想到以前和顏悅色的大夫,卻厭惡地看著歲歲罵道:“誰讓你們偷公糧?這就是報應,死了也活該!快滾!不然我就叫大村長了!”
一群小孩圍過來,七嘴八舌跟著大罵:“快滾!偷糧賊!報應!死了活該!”
歲歲從來沒經曆過這種場合。
她捂著耳朵,滿臉驚恐,不知所措。
遠遠地,一臉嚴肅威嚴的大村長帶著幾個身材高大的叔伯朝這裏走來。
大夫厭惡,小孩圍罵,大村長逼近。
歲歲承受不住這種壓力,哭著跑走。
她要回家。
可跑著跑著,歲歲發現不對勁。
這好像不是回荒坡密林的路。
四周忽然多了很多人,有的人和她穿的一樣,粗布麻衣還有補丁,隻是衣服好新,補丁也是。
有的人穿的衣服好漂亮,各種花花綠綠的顏色。
哎呀,怎麼還有人露胳膊露腿呀!
歲歲捂住眼睛,又從指縫間偷看。
有人在推一個長長的、被毛毛包住的杆子。
有人在擺弄一個頭頂發光的杆子,娘咧,它竟然跟太陽一樣刺眼睛。
歲歲揉了揉被刺出眼淚的眼睛,用力眨了眨,又看見一個個黑色的、跟碗一樣圓圓的怪物。
不遠處,有個穿著打扮、年齡都和歲歲差不多的小女孩坐在折疊椅上。
副導演正在給她講戲。
“......這是給你爹的救命藥,所以你的眼神得再驚喜點,要把珍惜的感覺演出來,才能凸顯它的珍貴。”
小女孩蔫頭巴腦,NG太多次她也沒自信了。
她媽媽趕緊賠笑:“不好意思啊導演,我們再調整調整狀態。”
副導演微微點頭,“雖然鏡頭隻有幾秒,但導演要求高,抓緊調整,不行就換人了。”
歲歲聽到“救命藥”三個字,又看見副導演手裏拎著的藥包道具,眼中頓時迸發出強烈的驚喜。
她一個猛衝跑到副導演麵前,大眼睛盯著藥包看了幾秒,又抬頭看向副導演。
“叔叔,這是能救命的藥嗎?我爹爹一直在流血,藥可以先借給我嗎?”
歲歲的眼神很複雜。
發現藥的驚喜,想要藥卻沒錢可買、沒東西可交換的羞愧,還有因為極致渴望而產生的濃烈期待。
副導演被她眼中的情緒震驚,下意識將藥包遞給她。
歲歲萬分驚喜,沒想到這個好心的叔叔竟然真的願意將藥包給她!
她雙手小心翼翼接過藥包,仿佛這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寶物。
珍惜之情滿得快要溢出來。
“小朋友,你在這別動等我一下。”副導演邊跑邊回頭叮囑,“我馬上回來!”
副導演跑到導演身邊耳語幾句,導演立刻朝歲歲看來,同時拿起擴音器。
“那邊手裏拿著藥包道具的小孩家長在哪?帶她到我麵前來。”
話音落下,幾乎整個片場的人都朝歲歲看來。
無數道目光彙聚在歲歲身上。
好奇、審視、欣賞、鄙夷......
歲歲感覺又回到不久前被大夫和小孩圍著罵的時候。
她又緊張又害怕,小手死死抓著藥包,兩邊嘴角往下撇,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
一群陌生人中,歲歲忽然看見一張熟悉的麵孔,溫柔又美麗。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乳燕投林般奔向那個女人。
“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