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你瘋了是不是。”
霍雲霆冷笑一聲,劍尖依舊指著我。
“為了保住你那點可憐的自尊,連找替身這種荒唐話都編得出來。”
他看著我的眼神裏全是輕蔑。
“楚寧,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離了將軍府,你連飯都吃不上。”
“還找暗衛,你當你是皇室的公主嗎。”
我把那塊金子扔回盤子裏。
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我是什麼人,你以後會知道的。”
我轉身走向內室,準備收拾東西。
楚若蘭從霍雲霆懷裏探出頭,聲音怯生生的。
“姐姐,你別跟雲霆哥哥置氣。”
“這些金子足夠你在鄉下買幾畝薄田,安穩度日了。”
“你要是嫌少,我把我的體己錢也添給你。”
她說著就要去摘手腕上的玉鐲。
霍雲霆一把按住她的手。
“若蘭,你就是太善良。”
“她這三年吃穿用度哪樣不是花我的錢,現在還敢給我甩臉色。”
他大步跨進內室,跟在我身後。
“我告訴你,除了這盤金子,將軍府的一草一木你都不許帶走。”
我停下腳步,看著空蕩蕩的拔步床。
這三年,為了給他湊軍餉,我自己的嫁妝早就填進去了。
這屋子裏,根本沒有屬於我的東西。
我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裏麵隻有一個陳舊的木匣子。
我伸手去拿。
霍雲霆的劍鞘猛地壓在匣子上。
“這是什麼。”
“沒聽見我的話嗎,府裏的東西你一樣都不準動。”
我看著他壓在匣子上的手。
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以前我覺得這隻手握劍的樣子很好看。
現在隻覺得惡心。
“這是我自己的東西。”
“打開。”他命令道。
我沒有猶豫,直接掀開了蓋子。
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根削得很粗糙的木簪。
還有一塊殘破的黑色布料。
霍雲霆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把這種破爛當寶貝收著。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暗衛留下的東西?”
他語氣裏的嘲諷更重了。
“楚寧,你真是可悲到了極點。”
“拿著一堆破爛當個寶,還要在我麵前裝模作樣。”
楚若蘭也走了進來,看到匣子裏的東西,捂著嘴輕笑。
“姐姐若是真喜歡木簪,回頭我讓下人給你雕十根八根送去。”
“何必留著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東西。”
我把木匣子蓋上,抱在懷裏。
“上不得台麵,也比你們幹淨。”
霍雲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罵誰不幹淨。”
“誰接話我就罵誰。”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氣極反笑。
“好,很好。”
“我看你這張嘴能硬到什麼時候。”
“來人,看著她滾出府。”
“不許她帶走任何一件衣物,就讓她穿著身上這件滾。”
兩個粗使婆子走了進來,站在門口盯著我。
我沒有理會她們,抱著匣子往外走。
經過霍雲霆身邊時,他微微側身擋住了門。
“楚寧,出了這扇門,你就再也別想回來。”
“就算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
左側臉頰的下頜線,確實有三分像阿勳。
可惜,也就隻有這三分了。
“放心。”
“死人是不會求人的。”
2
“你少拿死來威脅我。”
霍雲霆冷冷地看著我。
“你這種貪慕虛榮的女人,比誰都怕死。”
我沒接話,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剛走到院子裏,迎麵撞上了一群人。
是霍雲霆的母親,霍老夫人。
她由兩個丫鬟攙扶著,走得很急。
看到我,她的臉色立刻拉了下來。
“大半夜的鬧什麼。”
“若蘭剛回來,身子還弱著,你們就不能讓她安生歇著嗎。”
楚若蘭立刻迎了上去,眼眶微紅。
“老夫人,都是若蘭不好。”
“若蘭不該回來,惹得姐姐生氣,連夜就要走。”
霍老夫人一把拉住楚若蘭的手,心疼地拍了拍。
“好孩子,你替雲霆擋過刀,是我們霍家的大恩人。”
“要走也是她走,輪不到你委屈。”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刻薄。
“楚寧,既然你要走,就把賬算清楚。”
“這三年你管家,府裏的庫房空了一大半,錢都去哪了。”
我看著這個我伺候了三年的老人。
她臥床不起的時候,是我整夜守在床前喂藥。
她想吃城南的糕點,是我在大雪天排了兩個時辰的隊買回來。
現在,她問我錢去哪了。
“老夫人。”我語氣平靜。
“將軍在外打仗,朝廷的糧餉屢次拖欠。”
“為了不讓將士們餓肚子,我把自己的嫁妝和府裏的積蓄全都填了進去。”
“賬本就在書房的桌子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霍老夫人冷哼一聲。
“你一個孤女,能有多少嫁妝。”
“分明是你中飽私囊,現在還想拿雲霆的軍務做擋箭牌。”
楚若蘭輕輕扯了扯老夫人的袖子。
“老夫人,算了吧。”
“姐姐一個人在外麵也不容易,那些錢就當是給姐姐的盤纏了。”
她說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身子一軟,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霍雲霆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滿臉焦急。
“若蘭,你怎麼了。”
楚若蘭靠在他懷裏,虛弱地指著我。
“雲霆哥哥,我剛才......看到姐姐袖子裏藏了東西。”
“好像是老夫人那串上好的紫檀佛珠。”
霍雲霆猛地抬頭,眼神像要吃人。
“楚寧,你還敢偷東西。”
我看著楚若蘭拙劣的演技,覺得十分可笑。
“我沒拿。”
“你敢讓我搜身嗎。”霍雲霆步步緊逼。
“你有什麼資格搜我的身。”
霍雲霆根本不聽我的話。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我聽到了骨頭摩擦的聲音。
一陣劇痛襲來。
他另一隻手強行扯開我的衣袖。
什麼都沒有。
隻有我手腕上被他捏出的一圈駭人的紫青。
霍雲霆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了半分。
楚若蘭在後麵柔聲開口。
“可能是我眼花看錯了。”
“姐姐別怪雲霆哥哥,他也是太著急了。”
霍雲霆立刻甩開我的手,仿佛碰了什麼臟東西。
“算你識相。”
“趕緊滾,別臟了我們霍家的地。”
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
深冬的夜風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樣。
我隻穿了一件單薄的夾襖,抱著那個舊匣子,轉身走向大門。
“等等。”霍老夫人在身後叫住我。
“你身上那件衣服,料子是雲霆去年立功皇上賞的流雲錦吧。”
“脫下來。”
我停下腳步。
“這是我用自己的錢裁的。”
“脫下來。”霍雲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若蘭畏寒,這料子正好給她做件披風。”
我轉過身,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
手指搭在衣襟上,解開了盤扣。
將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夾襖扔在雪地裏。
隻剩下一件單薄的裏衣。
“霍雲霆。”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3
三日後。
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我坐在二樓的雅座裏,喝著剛沏好的熱茶。
對麵坐著我的心腹,暗衛營統領飛影。
“殿下。”飛影壓低聲音。
“霍雲霆那邊已經派人去城南的貧民窟搜過了。”
“他們以為您躲在那邊要飯。”
我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隨他去。”
“朝堂上安排得怎麼樣了。”
“回殿下,一切都已妥當。”
“霍雲霆貪功冒進、搶奪下屬軍功的證據,已經整理成冊。”
“楚若蘭在邊關與敵軍暗通款曲的信件,也拿到了。”
我點點頭。
“今晚的慶功宴,我要讓他們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慘。”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喧鬧聲。
我順著窗戶看下去。
霍雲霆一身錦緞長袍,正護著楚若蘭走進對麵的珍寶閣。
楚若蘭頭上戴著幾支晃眼的金簪,笑得花枝亂顫。
“殿下,要不要屬下把他們趕走。”飛影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不用。”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普通的青布麻衣。
“走,我們下去看看。”
我走進珍寶閣的時候,霍雲霆正拿著一塊玉佩在楚若蘭身上比劃。
“這塊羊脂玉配你正好。”
“掌櫃的,包起來。”
掌櫃正要接話,我走到了櫃台前。
“掌櫃,我前天訂的東西,做好了嗎。”
掌櫃一看到我,立刻恭敬地彎下腰。
“做好了做好了,這就給您拿。”
霍雲霆聽到我的聲音,猛地轉過頭。
看到我一身粗布衣服,連個丫鬟都沒帶,他眼裏的鄙夷更深了。
“我當是誰。”
“原來是被趕出家門的棄婦。”
他上下打量著我。
“怎麼,三天沒吃飯,跑到珍寶閣來要飯了。”
楚若蘭挽住他的胳膊,嬌滴滴地說。
“雲霆哥哥,你別這麼說姐姐。”
她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姐姐,你若是實在沒地方去,可以來將軍府做個燒火丫頭。”
“我跟管家說一聲,每個月給你多發幾百文錢。”
我沒有理會他們,接過掌櫃遞來的錦盒。
打開一看。
裏麵是一塊成色極品的血玉扳指。
是我專門讓人給阿勳打的。
霍雲霆看到那塊血玉,眼睛都直了。
他一把按住錦盒。
“這東西多少錢,我要了。”
掌櫃臉色一變。
“這位客官,這是這位姑娘早就定好的。”
“定好的又怎樣。”
霍雲霆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拍在桌上。
“她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賤民,能拿得出多少錢。”
“我出雙倍。”
他得意地看著我。
“楚寧,你想買東西去討好別的男人?”
“我偏不讓你如願。”
我看著他按在錦盒上的手。
“這東西很貴,你買不起。”
霍雲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堂堂護國將軍,買不起一塊玉?”
“掌櫃的,給她結賬,讓她滾。”
掌櫃為難地看著我。
我微微點頭。
掌櫃這才清了清嗓子。
“這位將軍,這塊血玉扳指,售價十萬兩黃金。”
霍雲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楚若蘭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萬兩黃金?你怎麼不去搶!”霍雲霆怒道。
“買不起就放手。”
我冷冷地看著他。
霍雲霆覺得落了麵子,惱羞成怒。
“好啊,楚寧,你現在學會雇人演戲來騙我了。”
“你以為找個掌櫃配合你演一出戲,就能讓我對你刮目相看?”
他把銀票收回懷裏,拉著楚若蘭往外走。
“今晚皇上設宴為我慶功,我沒空陪你在這發瘋。”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就在這貧民窟裏爛死吧。”
4
夜幕降臨。
皇宮太和殿內,燈火通明。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霍雲霆穿著禦賜的明光鎧,坐在武將首位。
楚若蘭一身華麗的宮裝,端坐在他身側。
周圍的官員紛紛上前敬酒。
“霍將軍此次大敗敵軍,居功至偉啊。”
“皇上今夜必定重賞,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霍雲霆端著酒杯,笑容滿麵。
“諸位大人謬讚了,都是皇上洪福齊天。”
他目光在大殿的角落裏掃視了一圈。
似乎在尋找什麼。
“雲霆哥哥,你在找什麼。”楚若蘭輕聲問。
“沒什麼。”
霍雲霆冷笑一聲。
“我以為楚寧會買通宮女混進來,跪著求我收留她。”
“看來她是真餓死在街頭了。”
楚若蘭掩嘴輕笑。
“她那種下賤胚子,怎麼配進這種地方。”
就在這時,大殿外傳來太監尖銳的唱喏聲。
“皇上駕到——”
“監國長公主駕到——”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官員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霍雲霆也拉著楚若蘭跪了下去。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長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帝在龍椅上坐下,抬了抬手。
“眾愛卿平身。”
霍雲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鎧甲,準備迎接他夢寐以求的封賞。
“今日設宴,一是為將士們接風洗塵。”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二是長公主身體痊愈,重新攝政。”
霍雲霆低著頭,小聲對楚若蘭說。
“聽說這位長公主手段狠辣,咱們待會要好好表現。”
“若是能得長公主賞識,以後在京城就橫著走了。”
珠簾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賜座。”
兩個太監搬來一張紫檀木雕花大椅,放在龍椅右側。
一隻白皙的手挑開珠簾。
我穿著大紅色的九尾鳳袍,頭戴九龍四鳳冠,緩緩走到人前。
大殿內鴉雀無聲。
霍雲霆下意識地抬起頭。
當他看清我的臉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手裏的酒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楚......楚寧?”
他失聲叫了出來。
大殿內的目光瞬間聚集在他身上。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到椅子前坐下。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大紅官服的年輕男子從側門走了進來。
他是今年的新科武狀元。
也是我等了三年的暗衛,阿勳。
他走到我麵前,單膝跪地。
“臣,參見長公主殿下。”
我伸出手,用那枚血玉扳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看著他那張完美無瑕、沒有一絲疤痕的臉。
“免禮。”
我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呆若木雞的霍雲霆。
“霍將軍,見到本宮,為何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