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中介哥,就按我說的,半價急售,全款今天過戶。買家不用管裏麵的人,直接帶租客收房。”
我平靜地對著手機說完,直接切斷了通話。
客廳裏,我媽端著那杯原本要遞給我的茶,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陳希,你給誰打電話呢?什麼半價急售?”
我把手機揣進風衣口袋,目光掃過牆上那張巨大的雙人婚紗照。
照片裏,我弟陳耀笑得像個傻子,旁邊那個挺著微凸小腹的女人,就是林嬌嬌。
“沒什麼,處理點不要的垃圾。”我語氣毫無波瀾。
我爸坐在我的新真皮沙發上,把抽到一半的煙頭隨意按在扶手上。
真皮表麵發出輕微的滋啦聲,燙出一個焦黑的破洞。
“你少在那陰陽怪氣的。”我爸吐出一口劣質煙圈。
“你弟馬上就要當爹了,嬌嬌肚子裏可是我們老陳家的長孫。”
“這房子寫你的名字怎麼了?你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到別人家去,這房子留著也是便宜了外人。”
陳耀從主臥走出來,身上穿著我的真絲睡衣,扣子崩開兩顆。
“姐,你站門口幹嘛?趕緊進來把這晦氣鞋換了,嬌嬌聞不得外麵的窮酸味兒。”
他指了指門口那雙印著某奢侈品牌logo的男士拖鞋。
那是我上周剛買的,準備送給客戶的禮物。
現在被他踩在腳下,鞋麵沾著不知名的汙漬。
主臥的門半掩著,林嬌嬌嬌滴滴的聲音傳了出來。
“老公,這主臥的床墊太硬了,硌得我腰疼。你讓姐姐明天給換個十萬塊的進口床墊唄。”
陳耀連連點頭,衝著臥室喊:“換換換!明天就讓我姐去買!”
他轉過頭,理所當然地看著我。
“聽見沒?嬌嬌現在可是雙身子,你這個當大姑姐的,得有點眼力見。”
我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家三口。
七年的加班熬夜,喝到胃出血換來的房子,在他們眼裏,不過是理所應當的提款機。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爭辯。
門鈴在這個時候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轉身拉開門。
門外站著中介小李,身後跟著一個滿臂紋身、戴著大金鏈子的光頭壯漢。
壯漢身後,還站著四個穿著黑色背心、肌肉虯結的男人。
“陳小姐,這位是龍哥。”小李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龍哥聽說您這房子半價急售,帶現金來的。”
龍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咧開嘴笑了。
“妹子,痛快人。這房子我看過戶型圖,地段不錯。半價,我接了。”
我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道。
“進來看吧。裏麵的東西,除了承重牆,你隨意處置。”
龍哥挑了挑眉,帶著四個小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我媽看著這陣仗,嚇了一跳,手裏的茶杯差點端不穩。
“陳希!你找的這都是什麼人!一身的社會習氣,嚇到嬌嬌肚子裏的孩子你賠得起嗎!”
她指著龍哥的鼻子就開始罵。
龍哥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我媽。
“老太婆,你指誰呢?”
我媽被他凶狠的眼神嚇退了半步,但還是強撐著麵子。
“你個裝修工人怎麼跟雇主說話的!信不信我讓我女兒扣你工錢!”
陳耀也湊了過來,狐假虎威地挺起胸膛。
“就是!趕緊把你們那臟鞋脫了!這可是我的新房!”
龍哥像看智障一樣看著他們,轉頭問我。
“妹子,這就是你說的‘租客’?”
我從包裏拿出房產證和早已準備好的轉讓合同。
“對,不交租金的那種。買下房子,他們就歸你管了。”
龍哥哈哈大笑,從手提包裏掏出一疊厚厚的轉賬支票和印泥。
“有意思。合同我看了沒問題,簽字吧。”
我拔出鋼筆,麵無表情地在半價出售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林嬌嬌穿著我的吊帶睡裙從臥室走出來,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陳耀,你姐找的這些工人太沒素質了!趕緊讓他們滾,順便把這客廳的土氣電視牆也砸了!”
我按下鮮紅的手印,把合同推給龍哥。
“這電視牆確實土,明天換個大理石的,錢從你姐的工資卡裏扣。”我媽在一旁附和。
2
龍哥捏著那份按了紅手印的合同,看我的眼神多了一絲玩味。
“妹子,你這家人,腦回路挺清奇啊。”
他把合同仔細折好,揣進胸口的口袋裏。
“錢兩分鐘後到賬。從現在起,這房子姓龍了。”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銀行發來的大額轉賬短信。
數字無誤。
這套承載了我七年心血的房子,在這一刻徹底與我無關。
林嬌嬌踩著我的羊毛地毯走了過來,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龍哥的鼻尖。
“喂,那個光頭!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讓你滾出去!”
龍哥的一個小弟往前跨了一步,眼神陰狠。
龍哥抬手攔住小弟,笑眯眯地看著林嬌嬌。
“孕婦脾氣大,我理解。不過這地毯不錯,踩臟了可惜了。”
陳耀一把將林嬌嬌護在身後,衝著我大吼。
“陳希!你死人啊!還不趕緊把這些不三不四的人趕走!”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平靜地看著他。
“我已經賣了。現在,他是房東。”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嘲笑。
“你嚇唬誰呢?這房子可是你花了三百萬買的,半價賣?你當你是做慈善的?”
我爸也冷哼了一聲,重新點燃一根煙。
“行了,別演戲了。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你趕緊讓這些工人開始幹活,嬌嬌看中了一套紅木家具,你下午去付個尾款。”
他們堅信我隻是在虛張聲勢。
在他們眼裏,我這個被道德綁架了二十多年的女兒,根本沒有反抗的膽量。
龍哥從兜裏掏出一把卷尺,開始在客廳的牆壁上比劃。
“這麵牆確實得砸,空間太小,放不下我的台球桌。”
林嬌嬌急了,跺著腳喊:“什麼台球桌!這裏要放我兒子的三角鋼琴!”
龍哥根本不理她,繼續量尺寸。
我媽見狀,懶得再跟“裝修工”計較,轉頭盯上了我手裏的車鑰匙。
“陳希,你那輛寶馬的車鑰匙呢?拿來。”
她伸出幹癟的手掌,攤在我麵前。
“嬌嬌懷孕了,不能擠地鐵。你那車以後就給陳耀開,正好他明天去接親用得上。”
我爸在一旁幫腔:“你一個女孩子,開那麼好的車招搖過市幹什麼?給你弟,他出去談生意也有麵子。”
我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嘴臉。
那輛車是我上個月剛提的,為了跑業務方便。
陳耀連駕照都是花錢買的,根本不會開車。
“車鑰匙在包裏。”我淡淡地說。
我媽眼睛一亮,直接伸手拽過我的托特包,粗暴地翻找起來。
口紅、粉餅散落一地。
她終於翻出了那把備用車鑰匙,一把塞進陳耀手裏。
“算你識相。”我媽翻了個白眼,把我的包扔在地上。
陳耀興奮地按下解鎖鍵,聽著樓下傳來的車喇叭聲。
“姐,算你懂事。等我結了婚,允許你每個月回來看一次侄子。”
我彎腰撿起包,把散落的東西一樣樣裝回去。
龍哥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妹子,你這脾氣,真是好得讓人心疼啊。”
我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轉身走向大門。
“陳希!你去哪?下午的紅木家具尾款你還沒付呢!”我媽在身後大喊。
我頭也沒回地拉開門。
“你們自己慢慢挑吧。”
走出小區,我徑直走向路邊的垃圾桶,把原本的常用車鑰匙扔了進去。
然後,我撥通了保險公司的電話。
“你好,我的車剛才被盜了。對,寶馬五係,車牌號是......”
掛斷電話後,我又撥通了車貸公司的號碼。
“對,我要辦理車輛抵押。全款抵押,馬上辦。”
做完這一切,我打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市中心。”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去市中心幹嘛呀?”
“去買套新衣服。”我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明天,有場好戲要看。”
3
第二天,我穿著新買的職業套裝,準時出現在公司。
剛在工位上坐下,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屏幕上閃爍著我媽的名字。
我按下接聽鍵,順手把手機扔在桌麵上,開了免提。
震耳欲聾的罵聲瞬間響徹整個辦公區。
“陳希!你個喪盡天良的白眼狼!你居然敢停了我的親情卡!”
“我在超市買燕窩,刷不出來錢,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周圍的同事紛紛停下敲鍵盤的手,轉頭看向我。
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我的錢,我想停就停。”
“你放屁!你賺的錢都是老陳家的!你趕緊給我開通,嬌嬌還要買兩萬塊的嬰兒床!”
我媽在電話那頭歇斯底裏地咆哮。
“沒有錢。想要嬰兒床,讓陳耀自己去賺。”
我平靜地說完,直接掛斷,並將號碼拉入黑名單。
辦公區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對麵的實習生小聲問:“希姐,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繼續處理手頭的文件。
不到中午,前台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你們不能進去!陳經理正在工作!”前台小姑娘焦急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玻璃門被粗暴地推開。
我媽帶著陳耀和林嬌嬌,殺氣騰騰地衝進了辦公區。
林嬌嬌挺著根本看不出來的肚子,一隻手扶著腰,一隻手抹著眼淚。
“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就是你們公司的銷冠陳希!”
我媽一屁股坐在辦公區正中央的地毯上,拍著大腿開始嚎叫。
“她自己住大房子,開豪車,把我這個親媽趕出家門啊!”
“她弟弟明天就要結婚,她一分錢不拿,還要把懷孕的弟媳婦逼死啊!”
同事們麵麵相覷,有人拿出了手機開始錄像。
陳耀衝到我的工位前,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陳希,你趕緊把卡解凍!再給嬌嬌拿十萬塊錢精神損失費,不然今天沒完!”
林嬌嬌靠在陳耀懷裏,假惺惺地抽泣著。
“姐姐是不是看不起我出身農村啊?要是這樣,這孩子我不生了......”
她作勢要去捶自己的肚子,陳耀趕緊攔住她,心疼得直叫喚。
“嬌嬌,你別衝動!都是這個賤人的錯!”
我坐在轉椅上,冷眼看著這場拙劣的表演。
這就是我的家人。
為了錢,他們可以隨時隨地剝奪我的尊嚴,讓我在所有人麵前社會性死亡。
老板聽到動靜,皺著眉頭從辦公室走出來。
“陳希,怎麼回事?處理好你的家事,別影響公司正常運轉。”
老板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滿。
我媽見狀,立刻爬起來,衝到老板麵前。
“老板啊,你可得給我們評評理!你手底下這個員工,就是個不忠不孝的畜生!”
老板厭惡地後退了一步,避開我媽伸過來的手。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
“老板,這是我的私事,很抱歉打擾到大家。”
我走到我媽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鬧夠了嗎?”
我媽被我冰冷的眼神盯得瑟縮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喊。
“沒鬧夠!你不給錢,我就天天來鬧!讓你在這個公司待不下去!”
我點點頭,轉頭看向老板。
“老板,我手頭那個海外並購的項目已經收尾了。我申請無限期休假。”
老板愣了一下:“這個時候休假?可是接下來的......”
“順便。”我打斷老板的話,指了指地上的我媽。
“幫我報個警,有人在公司尋釁滋事,嚴重幹擾正常辦公。”
陳耀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我會報警抓他們。
“陳希,你瘋了!我是你親弟弟!”
我拿起桌上的包,把工牌摘下來放在鍵盤上。
“警察來之前,你們最好祈禱林嬌嬌的肚子是真的疼。”